新塘街道上，到處都貼著防疫注意事項，除此之外，還有“就地過年”“非必要不返鄉(xiāng)”的鮮紅橫幅。
為了響應(yīng)號召，即便是臨近過年，程家的每個人都選擇了留在生活的地方。
程為止也不例外，她先是給父母發(fā)了簡短的拜年短信，然后又給師友發(fā)了新年祝福，準備度過一個沒有與親人相聚的新娘。
手機里“叮叮當當”一陣歡快的音樂。封閉的情況下，網(wǎng)絡(luò)短視頻飛快發(fā)展，各種新奇的段子層次不窮，其中還有好些老師也選擇了各種軟件來進行簽到工作。
獨處的生活，反而讓程為止收獲了難得的安寧與平靜。她不再用為別人的命運擔憂和不安，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情。
身為22年畢業(yè)生，程為止和同學(xué)們的最后一年學(xué)習(xí)全是在網(wǎng)課中度過的，所謂的實習(xí)和夏令營，那也只是疫情間隙里，難得的一次線下集訓(xùn)。
對于自由的渴望，讓大部分人都變得不安起來。
“輔導(dǎo)員說，這次的畢業(yè)典禮無限期推遲啦，就連畢業(yè)照都不會拍，到時候證書全部統(tǒng)一郵寄到家……”群消息一直閃爍不斷，大家都在哀嚎一片。
四年本科生涯正式結(jié)束，程為止還覺得有些想象不到的想念，盡管她從未主動地觀察過這所學(xué)校，但其中生活、學(xué)習(xí)的經(jīng)歷，在分別時才終于從腦袋里浮現(xiàn)出來。
即將到來的碩士生活，對于她而言，是另一種挑戰(zhàn)。想到這里，程為止就覺得胸口憋悶的厲害，難得擁有超長假期的她，漫步來到了寺貝通津附近。
周圍全是橙黃色的建筑物，屋檐卻是翠綠色，很是古老。沿著道路一直往東山走，便是東山寺，還有個擁有數(shù)百年歷史的東山廟，不過在漫長的歲月里，早已更換成了寺貝底村居民出入的通道。
“津”在廣州以前特指珠江旁的碼頭，“通津”即通往碼頭的道路，“寺貝通津”的意思就是東山寺背后通往海邊碼頭的那條路。
這條小眾路線，是程為止到處溜達時，偶然發(fā)現(xiàn)的。
當時正值冬日，呼出來的氣都帶著寒意。一對母子正端著一個小碗，將四根指尖浸泡在其中，然后再壓在光禿禿的枝干上，很快，就做了一樹的“蠟梅”出來。
淺粉色，很是漂亮，小孩也玩得愉快極了。
看著這一幕，程為止的嘴角勾起笑意。有段時間沒有與家人通過電話的她，現(xiàn)在連重新聯(lián)系都需要鼓起勇氣，只因為她知道，父母都有了所謂的“新生活”，她的出現(xiàn)并不會帶來欣喜，反而有可能引發(fā)矛盾沖突……
6月一眨眼便過去，就在程為止忙著整理接下來的研究生生活計劃表時，接到了父親程老幺的電話。
“為為，我們都好久沒碰面了。”
這一瞬間，讓程為止想起來工廠管理的新系統(tǒng)，她有些不敢問，此時的廠里是否采用了這樣的方式，若是沒有的話，只怕日子會更加艱難吧……
果然，如她所猜測的那樣，剛一見面，在餐館里還沒有坐穩(wěn)，程老幺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訴苦：“現(xiàn)在開廠的不如打工的，早知道我就不接這個爛攤子了！”
說歸說，不過程老幺工作的事，還算是有些進展。
“這幾個月除了你萬利哥給點訂單之外，我們還接了幾個大品牌的代加工，不過就是啥子都要上傳資料，說是客戶要親自查看……”
抱怨完畢，程老幺才終于將話題繞了回來。他將一本菜單放在程為止的面前，帶著點不自然的語氣介紹：“這段時間，我手頭上也賺了點錢，剛好你小姑說要轉(zhuǎn)賣一套市里的房子。”
程為止抬眼看著程老幺，等待他繼續(xù)說下去。
“唔，我這還算是年輕，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吧，廠里有人介紹了個女人……你也認識，就是之前廠里車管的老婆。”說起這事，程老幺很是感慨，“人吶，說走就走，丟下三個小孩真是怪可憐的。”
程為止垂眸，靜靜地喝著面前的茶水。
見她沒有著急說話，程老幺有些急了，當即追問：“為為，你覺得咋樣呢？”
看著父親那有些迫不及待的神情，程為止忽然就笑出了聲，淡淡道：“你要買市里的房子，是為了結(jié)婚，想要重新找個女人，也是為了自己，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說著說著，她眼角也泛起了淚光，不過卻不想將窘態(tài)呈現(xiàn)出來，愣是硬生生地忍了回去。當初程老幺背著行李離開前，還特意找到程為止，跟她說：“為為，以后你就沒有爸爸了……”
她太過后知后覺了，直到此刻，才終于意識到什么。
原來，早在多年以前，他們就已經(jīng)放棄了她……
“呵，你跟你媽一樣，都是心冷的。”程老幺吐槽了句，抓過菜單，一連點了好幾道大菜，才終于端起茶水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不管你喜不喜歡，婚，我是結(jié)定了的。不過那市里的房子，到時你回老家也能住……”
看著對方假惺惺的好意，程為止終于忍不住了，指著他剛才給的房屋構(gòu)造圖質(zhì)問道：“一共就三個房間，除去那家出嫁的大女兒，哪里還有我的位置？！”
宛如當年母親在看到廁所分布圖的絕望，此時程為止終于理解，那份無法言說，卻又非常膈應(yīng)的存在。
“你……”程老幺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顫抖，像是沒有想到一向是沉默寡言的女兒，會如此直接又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的想法，于是整張臉都繃緊了，帶著點怨怪道：“你常年待在廣州，本來就不怎么回去，還需要留什么房間！”
“那就別說什么有我的位置，那個家是你們的，跟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程為止終于有膽子說出真正的想法，她紅著眼，十分堅定地看著父親。
本來一肚子火氣的程老幺，被那雙眼睛盯著，忽然就變得有些心虛起來。他伸手抹去桌上濺出的一些茶水，扭頭催促服務(wù)員快些上菜，然后才轉(zhuǎn)移話題道：“你畢業(yè)了，有啥去處沒有？”
聽到這話，程為止更是覺得諷刺極了。
她的視線落在面前的茶杯，看著一片茶葉正在中間打轉(zhuǎn)，語氣幽幽道：“我保研了，之前發(fā)過朋友圈，不過你們應(yīng)該都沒有看到吧……”
“我這不是太忙了嘛！”程老幺先是習(xí)慣性地為自己尋找理由，但下一刻才意識到程為止的話，整個人都變得精神奕奕，趕忙用力地拍打了下桌面，就像是憋悶許久，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好！我程何勇的女兒就是厲害！”
這一聲欣喜，讓程為止有些看不懂他的真實想法。
“哼，之前你萬利哥還夸耀自己工廠開得大，但整個家族還是只有你的學(xué)歷才是最高的！”
面對父親的得意，程為止淡淡的潑了瓢冷水：“你忘啦，還有個薛原哥呢，人家可是北大博士……”光是這一點，家族里幾乎無人可以超越了。
沒想到程老幺對此卻嗤之以鼻，“再厲害，那也是姓薛的，又不是我們程家人！”
程為止搖晃腦袋，不太贊同這事。當初小姑艱難求學(xué)的場景，似乎就在眼前，但對于這個最小的妹妹，身為兄長的幾個叔伯一點都沒有表示同情，甚至還覺得她的遠離是種過錯。
這次的見面，說是談事，不過只是程老幺的獨角戲罷了。
程為止靜靜地看著父親說起工廠，說起結(jié)婚對象，說起對于未來的計劃，似乎他從未考慮過這個女兒的將來，之前對于她保研消息的興奮，也無非是拿出手機，在瀏覽器里找到華南師范大學(xué)的官方介紹。
“咔嚓——”一聲脆響過后，程老幺便將截圖上傳，順便還附帶了在程為止動態(tài)里找到的錄取舊照，一起發(fā)在了朋友圈。
“加油，爸爸都為你而感到驕傲！”配上一些勵志表情，這份動態(tài)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家族群。
“不會是PS的吧？”程老二首先表示懷疑。
緊接著是范朝菊的疑惑，同樣提出可疑之處：“我也沒看過她學(xué)習(xí)上課，怎么可能考得上這個研究生？還是華南師范這種好學(xué)校。”
“呵，就是拿錢買的而已，跟我和雨眉報的那個成人學(xué)校一樣，交錢就給證，沒啥難度！”最終程萬利以這份自信滿滿的結(jié)論來結(jié)束了話題。
相比較一眾人的質(zhì)疑，程禾霞則是私底下找到了程為止的聊天框，好奇發(fā)問：“為為，你以后還要讀幾年，要交多少書學(xué)費……不夠姐這里還能借你點。”對于她們而言，這金錢也是首要解決的問題。
“沒事，入校后都有獎學(xué)金，每個月還有600塊錢的補貼，到時我再找些兼職，夠用啦。”程為止飛快回復(fù)，然后又無奈地看著桌子對面一臉得意地看著手機的父親。
當初求學(xué)的艱辛，無人過問，但等到收獲果實的時候，卻有無數(shù)人在等待著。至于他們是看好戲還是其他，程為止都不想去理會，否則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