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最終還是停了。
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一則消息：“為為，爸爸回來了……”
回來？廣州還是四川。剛看到這條信息的程為止還有些迷糊，很快，她就意識到，對方是指的新塘。配圖里，正好是之前逸意廠的舊址。不過很可惜，過去的幾年時間，這里早已更換了無數(shù)個老板，依舊有著大量員工在那忙活。
看著屏幕許久，她才終于回了個“好”。
得知程為止暫時不在當(dāng)?shù)兀汤乡埏@然有些吃驚，當(dāng)即追問：“難道是回四川了……你媽媽那個人啊！真是不靠譜。”
眼看著父親就要說出更多吐槽話，程為止及時打斷：“沒有，我就隨便出來散散心，過幾天就回去了。”
匆忙掛斷電話，她看著窗臺外面的一棵枯木，再抬頭望了望昏黃的燈光，有種不得不去面對這一切的煩躁。原先消失不見的憂心忡忡，再次從內(nèi)心深處鉆了出來。
這未能解決的麻煩，始終會困擾著她，即便現(xiàn)在早已不在那工廠生活……
訂了最早一班飛機，程為止回到了廣州。實習(xí)工作早已結(jié)束，此時的她全心全意都在為了即將來到的推免報名而準備。這一次，她是實打?qū)嵉匾庾R到，唯有知識才能帶領(lǐng)自己遠離煩惱，盡量避開那些不必要的麻煩。
“各位老師們好，我叫程為止，是廣州大學(xué)……”聲音動聽，不似之前的緊張與不安，程為止很是順利地完成了這次的線上面試。
直到關(guān)閉系統(tǒng)的那一瞬，她的腦海里鬼使神差地出現(xiàn)了遲硯的面孔。
其實，剛才她之所以可以這樣淡然地完成自我介紹，是因為想到了遲硯當(dāng)初的鼓勵以及他站在臺上對答如流的模樣。或許，喜歡欣賞一個人，就是渴望吸收他身上的優(yōu)良之處吧？
程為止懵懵懂懂，只覺得腦子里一片模糊。她下意識地套上外套，在外散步的時候，居然溜達到了市場附近。
“也好，不知道媽媽現(xiàn)在有沒有好一些……”
不管是借債還是其他，只要努力工作，應(yīng)該是能償還一些了。
程為止心情復(fù)雜地踏出這一步。
剛到門面數(shù)米處，就瞧見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在與裴淑說說笑笑，時而還上手打鬧一下。那短暫瞬間，裴淑臉上的愁苦似乎不見了，轉(zhuǎn)而變成了小女人般的羞澀。
程為止行走的步伐頓在原地，幾乎有些難以置信。
那，是之前哄騙母親去買什么所謂金幣的男人老夏，他不是說沒臉見人，早就走了嘛，怎么會突然回來？而且看母親的樣子，兩人之間根本就不存在著什么矛盾。
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被欺騙，尤其對方是親近之人后，藏于內(nèi)心的期待全部消失不見。
“為為，你咋來了？”
就在她打算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眼尖的老夏突然喊出聲來。
這一下子，徹底將站在原地的裴淑給嚇了一大跳，整張臉上全是心虛，然后擦著并不存在的汗水，尷尬地開口詢問：“來了也不說一聲，我們好去開車接你啊！”
像是在附和裴淑的話語，一旁的老夏帶著點得意地點點頭，指著停放在不遠處的白色長安車，“是啊，這車子寬敞，啥都裝得下！”
看著眼前兩人一唱一和，十分默契的樣子，程為止莫名多了點厭惡。她幾乎是帶著點不遮掩的反感，提出疑惑：“你們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這突如其來的話，直接揭穿了裴淑還想要遮掩的動作，整個人都變得手足無措，然后將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老夏。
老夏則是牽住了裴淑的手，走上前，用開玩笑的語氣問：“難道為為對叔叔不滿意？”
說不上來的油膩感，頓時讓程為止皺起眉。她往后退去一步，拉開點距離，用不冷不熱的語氣說起之前的事情。
“我只是疑惑，之前你欠下鄰居的那些錢……”
還不等老夏回答，裴淑就迫不及待地解釋：“還了，早就還清楚了，不止是這樣，你夏叔叔還幫著我忙活了一段時間，這車子也是無償幫忙送貨的。”
裴淑在說起老夏對她的好時，臉上還掛著點幸福的笑容，并且伸手拉著程為止往門面里走，緩緩介紹道：“你看，我們現(xiàn)在是做正經(jīng)生意的，一個月最少都能賺個一兩萬，更別說你夏叔叔晚上有空還出去跑滴滴……”
“唉！男人家嘛，肯定是要想法子賺錢養(yǎng)家的。”老夏似乎真的是痛改前非了。
這種話，程為止不是太相信，畢竟花言巧語比不上真誠的行動，尤其是對方還有“前科”，這更要加大考察的期限。
“為為你來。”裴淑走到里屋，主動從抽屜里掏出一個盒子，遞到了程為止的面前。
暗紅色的紙盒上綁著個蝴蝶結(jié)，不過邊緣處的膠水，顯示出這東西似乎并不算是貴重。但裴淑很是小心翼翼，將其打開后，露出一塊金燦燦的貔貅項鏈，乍一看，還真是有些唬人。
不過，拿在手上仔細掂量，然后觀察其色澤。
程為止隱約覺得不太對勁，又說不上來為什么，就淡淡問道：“這是他給你的？”
“嗯。”裴淑沒有察覺般地點頭，臉上的笑容不減半分。這時，恰好老夏從屋外走過來，手上同樣是一個小紙盒，“為為，這是叔叔給你的見面禮……雖然是沙金的，不過等以后賺了大錢后就給你和阿淑買更多首飾。”
正所謂無功不受祿，程為止輕輕搖頭表示不用那么客氣。
“走，待會兒一起出去吃頓飯，我請客。”裴淑提議，然后去收拾東西。
老夏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直到看到程為止臉色一直沒有多少變化，才終于開口：“要不還是我來吧，這也算是我們?nèi)齻€正式見面了。”
“這哪行，”裴淑忙搖頭，很是心疼地要老夏把錢包收回去，并說道：“你不是說以后還想要做生意嘛，都需要本錢的……”
老夏故作為難的地與裴淑推拉了下，最后還是將錢包收了回去。
裴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心安的神情。
看到這一幕，程為止心中悶著一口氣，想要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什么也說不出來。
三人關(guān)了店面，一起來到了隔壁不遠的餐館。
“來瓶啤酒！”老夏熟練地招呼，菜還沒有上完，他就已經(jīng)喝了一半啤酒了，整個臉都變得紅紅的，說話也有些語無倫次。
“為為啊，你不知道，以前夏叔叔可厲害啦，就是運勢不好，這做生意的錢，全都遭人騙了……就連爸媽也……”說著說著，老夏就開始低頭似乎很是難受。
坐在他旁邊的裴淑拿著紙巾抹淚，哽咽地對并不知情的程為止介紹起來：“老夏不容易啊，是個孤兒，生活到這么大，也沒個人照顧，就自己到處闖蕩。”
酒水一下肚，老夏話比以前更多，甚至開始說起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大計。
“我以前開的那個培訓(xùn)學(xué)校，一下子就賺了三四百萬……這兩年玩抖音的人多，我打算天天拍點視頻，萬一哪條爆了，以后咱們?nèi)齻€就吃喝不愁啦！”
說著說著，老夏就抓著店家養(yǎng)的貍花貓開始用手機懟著拍了好幾條視頻。醉醺醺的他，身上滿是酒意，這讓小貓也狠狠地掙扎起來。
裴淑不阻攔，反而還帶著笑意與贊賞地對程為止說道：“別看你夏叔叔不靠譜，但對我很好，我們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現(xiàn)在好不容易有個伴……”
對于母親下意識說出口的話，程為止很是震驚，幾乎是脫口道：“外婆和外公都還在，你怎么會是孤兒？”尤其是作為女兒的她，此刻就在身旁坐著呢！
疑惑，不理解，通通出現(xiàn)在程為止的腦海里，她甚至有些反感眼前的男人，覺得是他帶壞了自己的母親。
“難道不是嗎？”裴淑眼神里多了點冷淡與抱怨，她拿筷子夾起一根青菜在嘴里慢慢咀嚼，回憶般說道：“當(dāng)初我說要開店進貨，他們不肯，愣是沒拿什么錢出來。”
這話與程為止了解的有些不同，她直接搖頭反駁：“怎么會呢，當(dāng)初外婆就給了四萬塊。”
裴淑頓時發(fā)出一聲嗤笑，忙道：“那也算錢？！”
程為止看著陌生至極的母親，久久說不出話來。這幾年時間里，兩人之間的距離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被拉扯得更為遙遠。曾經(jīng)她以為，只要獲得獨立，那么家庭便會好轉(zhuǎn)起來，但此刻看來，其中的糾纏比想象當(dāng)中更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