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藍白色的節能燈光像一層薄霜,覆在錦雨眉略顯蒼白的臉上。她下意識地環抱住手臂,指尖冰涼,目光卻失焦地落在桌面上那份剛剛簽完字的文件上。
那薄薄的幾頁紙,決定了另一個女人和她腹中孩子的去路。
“夏光,”她聲音有些發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說,我是不是做得太絕,太殘忍了?”
錦夏光正對著電腦屏幕核對一串數字,聞言,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
辦公室很小,她走過去幾步就來到了姐姐面前,然后用力地、牢牢地握住了錦雨眉微微顫抖的手。那手心是溫熱的,甚至有些汗濕。
“姐,”錦夏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表達一種決心:“你記住,這刀子不是我們先舉起來的。是他們先把刀尖抵到了我們喉嚨上。”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起來,“如果這次我們繼續退讓,那以后誰都可以把屎盆子扣到姐夫頭上,扣到我們廠子頭上。到時候,傷的就不止是錢,是名聲,是爸媽在老家抬不起的頭,是小豪以后被人指指點點的可能……你沒有錯,你只是在保護我們所有人!”
“保護……”錦雨眉喃喃重復這個詞,渙散的目光漸漸聚焦,落在了辦公桌一角反扣著的相框上。里面是她抱著兒子程豪的照片,孩子笑得沒心沒肺,很是天真。
她又想起昨天母親打來電話,絮絮叨叨說著老家誰誰又夸她能干,給家里長臉了。
那一絲盤桓在心底、水草般柔軟的愧意,忽然就被這沉甸甸的“保護”二字壓了下去,沉入深潭,化開,最后只剩一片冰涼的、近乎麻木的淡然。是啊,這地方,這世道,容不下無用的善良。善良是奢侈品,她們消費不起。
錦夏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姐姐神色的變化,她松開手,轉而拿起桌邊的保溫杯擰開,塞進錦雨眉手里。“喝點水,姐,天塌下來,有我們倆一起扛。你和我,我們才是彼此的依靠。”
“轟隆隆——”窗外毫無征兆地炸開一聲悶雷,緊接著,暴雨如傾,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雨水瘋狂地沖刷著玻璃幕墻,形成一道道急促的、不斷斷裂又續上的水痕,像一場盛大而倉促的清洗,試圖抹去這棟建筑內外所有的痕跡……
窗外的暴雨聲被厚厚的窗簾隔絕,變得沉悶而遙遠。
程為止盤腿坐在宿舍硬板床的中央,身上裹著一條略顯陳舊的灰色毛毯,膝蓋上筆記本電腦散發的微光。屏幕上,是她反復修改了無數遍的畢業論文終稿,標題莊重,段落整齊。旁邊另一個窗口,是她的個人簡歷,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獎項,記錄著她一路跋涉而來的足跡。它們是一種褒獎,更是一種證明——證明她確實從那片泥濘中拔出了腳,走到了這里。
保研面試的通知郵件就在郵箱里靜靜躺著,日期一天天逼近。
程為止感到一種熟悉的、混合著渴望與恐懼的忐忑,在胃里微微攪動。她點開夏令營時拍的大合照,手指無意識地滑動,在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上掠過,最后停在那個總是穿著簡單白色T恤的男生身上——遲硯。
那道記憶的閘門被輕易推開。
七月的復旦,熱浪裹挾著梧桐的絮語,高手云集,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不動聲色的較量。遲硯就這樣走來,帶著一股干凈的、混合著淡淡檸檬與不知名草木的氣息,像炎夏里一道清涼的陰影。
“你好,我叫遲硯。”聲音溫和,舉止得體,沒有半分張揚。
可當他站在講臺上,面對投影的光幕闡述課題思路時,那種從容不迫、邏輯嚴密的專業姿態,瞬間就與臺下那個清爽的少年判若兩人。程為止記得自己當時屏住了呼吸,仿佛怕驚擾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屬于另一個安穩世界的篤定光芒。
他們被分到了同一組。程為止暗自松了口氣,不必與之為敵,但隨即,一種更隱秘的慌亂讓她很是難受。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注定要朝夕相處,討論、爭執、合作。她感到自己那顆在冷漠與競爭中早已學會蜷縮的心,竟不受控制地、陌生地加速跳動起來。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透口氣。”在一次小組討論間隙,程為止臉頰發熱,幾乎是倉皇地逃離了充滿學術氣息的會議室。
走廊空曠,窗外的陽光白得晃眼,她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深深吸氣。
來之前,投遞簡歷時,“雙非”背景像一道無形的屏障,讓她在那些“92”光環加身的同學面前,總不由自主地矮上半分,生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膽怯與自卑。
能收到復旦夏令營的邀請,對她而言已是命運難得的眷顧。可置身其中,那種格格不入的懸浮感,并未完全消失。遲硯的存在,他身上那種自然而然的、被優渥環境和完整愛意澆灌出的舒展,反而時刻提醒著她這種特殊的差異。
北苑餐廳人聲嘈雜,食物的熱氣與人語的嗡嗡聲混在一起。程為止正對著餐盤走神,一個身影自然地坐到了對面。
“聽說,這個能帶來好運?”遲硯笑著,目光落在她手機透明殼里夾著的那根細長、微彎的白色貓胡須上。
程為止怔了怔,下意識地摸了一下手機殼。
“七月……”她聲音低下去,“我以前養過一只貓,叫七月,但后來走丟了……”話語里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淡淡沮喪。
遲硯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變得誠懇。“我是來道歉的,上午的討論,我太堅持自己的框架了,可能沒太顧及你們補充的想法。抱歉啊,程同學。”
程為止沒想到他特意為此而來,連忙搖頭:“沒事,你是組長,思路本來也是最清晰的,由你主講最合適。”她說的是實話,在絕對的能力面前,她那點微末的、尚未打磨成型的想法,本就該讓路。
遲硯卻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專注,仿佛要穿透她習慣性的退讓與客氣。“你一直是這樣嗎?”他問得突兀。
“什么?”程為止不解。
“就是……太安靜了。”遲硯斟酌著詞句,語氣溫和卻直接:“開營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你好像總是下意識地往人群邊緣站,連拍大合照,都快要被樹影子擋沒了。”
他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白牙,“后來是我悄悄跟攝影師說的,讓他把你往中間叫了叫。”
程為止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燙。原來那天照相時,那只輕輕拍在她肩頭示意她往前一步的手,是遲硯的。她一直以為是工作人員的例行安排。
一種混雜著窘迫和細微感激的情緒涌上來,她垂下眼,聲音更輕了:“謝謝。”
“客氣什么。”遲硯擺擺手,隨即拋出一個更讓她意外的提議,“下次結營匯報,我想請你代表我們小組上臺宣講,怎么樣?”
“我?”程為止猛地抬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么?我不行的,我口才不好,一緊張可能話都說不利索……”拒絕的話幾乎是本能地沖口而出。
遲硯卻不為所動,眼神里帶著鼓勵和一種單純的信任:“技巧可以練,但內容的核心,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我看過你最初提交的方案設想,里面的切入角度很獨特,也很有說服力。既然是核心構思者,由你來闡述,再合適不過。”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的退縮,補充道,“放心,我來之前就跟另外兩個組員溝通好了,她們都沒意見,也覺得你合適。”
程為止愣住了,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遲硯已經拿出手機,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個二維碼。“我加你微信了,你通過一下,以后有些細節,我們不用總在群里討論,私聊可能更方便。”
直到遲硯起身離開,程為止還捏著手機有些恍惚。
她低頭看著那個新好友申請,頭像是一片寧靜的深藍湖面。指尖在“通過驗證”上懸停片刻,終于點了下去。心里那潭沉寂許久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蕩開一圈圈她自己都難以解讀的漣漪。
她捧起面前的礦泉水瓶,冰涼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點莫名升騰起來的、微溫的慌亂,以及……一絲隱隱的、破土而出的期待。
走出餐廳,午后的陽光依舊熾烈。
圍墻邊,成片的薔薇開得近乎放肆,粉白的花朵擠擠挨挨,爭相探出鐵藝柵欄,潑灑出一大片鮮活到嘈雜的生機,仿佛在尖叫著宣告盛夏的霸權。
程為止走過那片花墻,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遲硯身上那抹干凈的、混合著檸檬與蓮葉般的淺香。這氣息與她記憶中所有的味道都不同,沒有工廠陳年的機油味,沒有出租屋的霉潮氣。
它屬于一個明亮、有序、充滿可能性的世界,一個她正試圖用盡全力擠進去,卻總覺得自己像個手腳笨拙的闖入者的世界。
這種安然而充滿希望的校園生活,有時會給她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仿佛眼前的一切是偷來的時光,是鏡花水月。
夜深人靜時,那狹長如巷的出租屋景象、縫紉機永無止境的“噠噠”轟鳴、還有父親身上洗不掉的淡淡牛仔布堿味,會像潮水般漫過夢的邊界,提醒著她的來處。她在這里追逐光,可影子卻始終連著那片沉重的土地。
結營匯報那天,程為止穿著最正式的白襯衫和黑裙子,站在講臺上。
燈光有些刺眼,臺下是黑壓壓的人頭和無數審視的目光。她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鼓,手心沁出薄汗。但當她開口,講到那個自己反復推敲過的文字時,一種奇異的鎮定慢慢降臨。
程為止能看到臺下的遲硯微微頷首,目光里是純粹的鼓勵。
“講得很好啊!”宣講順利結束,掌聲響起。
那一刻的激動與釋然背后,卻悄然滲入了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明了的憂愁——夏令營要結束了,這短暫的、充滿光亮交集的日子,即將散場。
匯報結束后的夜晚,程為止輾轉反側。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去了圖書館,卻在古籍閱覽室外的走廊上,遠遠看見遲硯斜挎著書包,腳步很快地穿過人群。他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有些緊繃,與平日里溫和從容的模樣截然不同,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
“發生什么事了?”程為止的腳步頓了頓,幾乎未經思考,便隔著一段距離,悄悄跟了上去。
遲硯沒有回宿舍,而是徑直去了校內那座不大的露天游泳池。
午后,這里幾乎空無一人,池水碧藍,在陽光下晃動著細碎的光斑。
遲硯在池邊站定,沒有做任何準備活動,甚至沒有脫下書包,就在程為止驚愕的注視下,向前一傾,整個人像放棄抵抗般,筆直地墜入了水中。
“咚!”
沉悶的巨響砸破午后的寧靜。水花四濺,他的書包、手里的幾本書籍,全都跟著沒入那片碧藍。他徹底沉下去,好幾秒沒有動靜,然后才猛地浮出水面。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響起,遲硯濕透的黑發貼在額前,水珠順著臉頰不斷滾落。
就在這時,校園廣播站似乎開始了午后播音,悠揚的旋律流淌出來,是李健的《貝加爾湖畔》。清澈而略帶憂傷的男聲,唱著春風、綠草、月光如水的夜晚,與眼前這池冷水中少年突如其來的、近乎自毀般的宣泄,形成一種奇異而揪心的對照。
程為止躲在廊柱后面,屏住了呼吸。她從未想過,像遲硯這樣的“天之驕子”,被光環和從容包裹著的人,也會有這樣失態的時刻,有這樣沉重到需要投水才能暫且緩解的煩惱。
水面下,他究竟在對抗什么?
程為止想不明白。她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直到遲硯慢慢游到池邊,雙臂搭在岸上,將濕漉漉的臉埋進臂彎里,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哭泣。
廣播里的歌聲還在飄蕩:“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
程為止悄悄轉身離開,腳步有些沉重。回宿舍的路上,她心神不寧,能夠讓遲硯如此難過的,勢必不會是小事……
穿過一條小街時,她恰好碰到了一個中年女性拾荒者。
女人穿著雖然舊但漿洗得十分干凈的格子襯衫,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后,背著一個巨大的、塞滿塑料瓶和紙板的蛇皮袋,但她的姿態并不佝僂,甚至有一種刻意維持的體面。她走到公共衛生間門口,警惕地左右看看,然后迅速閃身進去。
程為止忽然明白了。在這些城市縫隙里求生的女性,尤其是獨身的拾荒者,必須把自己收拾得比普通人更整齊,更像一個“正經人”,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騷擾與危險。
她們或許只有一套換洗衣服,只能在公共衛生間里,趁著人少時,脫光了,用冷水擦拭身體,然后等著衣服在狹窄的空間里陰干,或者就那樣濕漉漉地再穿上,用體溫慢慢焙干。
這是一種沉默的、艱辛的生存智慧,也是一種無言的悲涼。
程為止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心里堵得難受。她想起自己的母親裴淑,想起工廠里那些沉默的女工。不同的境遇,相似的堅韌,以及那種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穿上的、名為“體面”或“麻木”的盔甲。
回到宿舍,房間里空無一人。午后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靜靜躺著程為止前幾天從圖書館借來的《都柏林人》,書頁攤開著,恰好是《死者》的結尾。那句著名的話映入眼簾:
“報紙說得對,整個愛爾蘭都在下雪。”
清冷的、無邊無際的雪,落在喬伊斯筆下晦暗的愛爾蘭平原,落在香農河沉郁的流水里。此刻,它也仿佛隔著時空,落在了程為止的心上。一種廣袤的、關于孤獨、死亡與寂靜的寒意,混合著今日所見的池水、拾荒者的背影、以及遲硯那反常的縱身一躍,緩緩彌漫開來。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某個交界處,一邊是個人情感微瀾下涌動的真實煩惱與生機,另一邊則是更龐大、更冰冷的生存圖景與文學式的終極荒寒。這復雜的感覺,讓她一時失語,只能久久凝視著那行鉛字,直到陽光悄悄移開,字跡隱入陰影。
第175章 貓胡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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