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每天一早，裴淑的“雜款”小店就會準時營業，伴隨著機器的響聲，屋里的兩個人都很勤勉地開始工作。
老夏確實是個勤快人，裁剪、縫紉、搬運，什么活都干，也確實減輕了她不少負擔。但漸漸的，一些讓裴淑不安的苗頭出現了。
老夏迷上了各種“積分兌換”、“會員制優惠”。最開始是在超市買東西攢積分換毛巾，后來發展到下載各種APP，注冊會員，拉人頭。
他總是興致勃勃地向裴淑展示：“你看，這個平臺，拉三個人注冊就送一桶油！我們讓阿柏他們都注冊一下，油就到手了！”
裴淑皺眉，有些不安：“這些靠譜嗎？會不會是騙人的？”
當初被許姐哄騙的經歷，她還記憶猶新呢！
“怎么會！”老夏信誓旦旦，“我都研究過了，都是正規平臺，你看，這是我上次換的洗衣液，好用著呢！”
確實，最初幾次，老夏都成功換到了一些小東西：一包抽紙、一瓶洗手液、一條毛巾。占到了小便宜，他愈發得意，開始在店里向熟客推銷，甚至拉著隔壁鄰里注冊了好幾個平臺。“放心，不會有問題的！”
裴淑勸過幾次，但老夏根本聽不進去，反而說她“女人家見識短”、“不懂新時代的商業模式”。
“那行吧……”眼看確實勸不動，再加上裴淑想到老夏平時干活確實賣力，也就由他去了，只是暗自警惕，堅決不讓他經手店里的錢。
直到有一天，老夏神秘兮兮地關上店門，壓低聲音對裴淑說：“阿淑，我找到了一個真正能賺錢的路子！虛擬幣，現在國家都在推數字貨幣，這是風口！”
他從手機里翻出各種花里胡哨的網頁和群聊記錄，滔滔不絕地講著什么“區塊鏈”“去中心化”“百倍收益”。
裴淑聽得云里霧里，但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這要投錢嗎？”她追問。
“當然要啦，這是投資！你看，投一千，一個月后可能就變成一萬！”老夏眼睛發亮，“我已經投了三千試水，平臺給了我三個金幣，說是等上市了就能兌換成現金，一個金幣值好幾千呢！”
裴淑心里一沉：“你把錢投進去了？哪來的錢？”
“我……我自己的積蓄。”老夏眼神閃爍，“阿淑，你也投點吧，咱們一起發財！把店盤出去，投個幾萬，下半年就能買房了！”
“我不投。”裴淑斬釘截鐵，“老夏，我勸你也趕緊把錢拿回來，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
老夏臉色頓時不好看了：“你就是膽子小，這么好的機會擺在眼前都不抓住！”
兩人大吵一架，鬧得不歡而散。
回去后，裴淑越想越不對勁，第二天偷偷用手機查了老夏說的那個平臺，發現根本搜不到正規信息，只有一些網友發的“疑似騙局”的帖子。
她趕緊告訴了鄰居，讓他千萬別跟著投。
鄰居將信將疑地去找老夏，老夏卻拍著胸脯保證：“絕對靠譜！你看，這是我拿到的金幣！”他從懷里掏出三個金燦燦的、比一元硬幣稍大的“金幣”，看起來確實像那么回事。
但鄰居還是留了個心眼，只象征性地投了五百。
結果不到一個月，央視就曝光了那個虛擬幣騙局，所謂的“金幣”不過是鍍銅的鐵片，用打火機一燒就露出原形。平臺卷錢跑路，成千上萬的投資者血本無歸。
鄰居氣得臉色發青，找到老夏讓他趕緊報警：“現在咱們是能追回一點是一點啊！你可別犯傻……”
沒想到老夏根本不信，紅著眼睛吼：“那是央視不懂，這是新型經濟！你們都不懂！我的金幣是真的！等風口來了，你們就后悔去吧！”
他甚至偷偷又投了五百進去，說是“抄底”。
裴淑知道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老夏罵：“你這個糊涂東西！自己被騙還要拉著別人！你滾！從我這里滾出去！”
老夏這才慌了，但嘴上還是不服軟，嘟囔著“你們以后會明白的”。
那件事后，他在店里沉默了許多，但裴淑能感覺到，他并沒有真正醒悟。有時候店里沒人，老夏會一個人對著手機念念有詞，眼神狂熱。
“都不懂我，過后會后悔的……”
這事成了一個禁忌。裴淑或者進鄰居偶爾提起，老夏會立刻變臉，嚴厲呵斥“不許說這個”，仿佛那是他心中不可侵犯的神圣信仰。
裴淑看著他那固執而虛妄的樣子，心里一陣發涼。她開始認真考慮，這段基于孤獨和互助的關系，是否真的還要繼續。
大學實習期間，程為止的工資不高，但足夠她在城中村租一個稍大點的房間，還能每個月存下一點錢。
她很少主動聯系家里，但家族的消息還是會通過各種渠道傳來：程俊林在廠里踏實干活，債務還了一些，和王云清的關系依舊緊張；程禾霞的小作坊接了些穩定的訂單，勉強維持；程萬利的直播公司越做越大，據說在談融資；程老二因為偷偷排污被舉報，罰了一筆錢，老實了不少；而程老幺，自那通要錢的電話后，再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直到一個周六的下午，裴淑突然打來電話，聲音帶著哭腔：“為為，我、我被騙了，錢都沒了……”
程為止心里一緊：“媽，慢慢說，怎么回事？”
“老夏……老夏說有個項目，穩賺不賠。我一開始沒同意，他就天天說，說我不信任他，說這是最后的機會……”裴淑語無倫次，甚至帶著點憤怒：“我就投了一點，后來他說要追加投資，不然前面的錢就拿不回來……我、我就……”
“你投了多少？”程為止打斷她，聲音冷靜得可怕。
裴淑哭起來：“八萬，不止是貸款的錢，還有你嘎嘎給我還債剩下的錢，全沒了……”
程為止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報警了嗎？聊天記錄、轉賬記錄都有嗎？”
“有，有的，我發給你……”
掛了電話，微信上很快傳來十幾張截圖。
程為止一張張點開看，越看心越冷。
不是一次性轉賬八萬。而是一筆筆，兩千、三千、五千……時間跨度兩個月。最早的一筆是“試試水”，然后是“追加投資”，接著是“激活賬戶”“手續費”“保證金”。
騙子的話術并不高明，無非是那套“馬上就能提現”“再轉最后一筆”。
最讓程為止崩潰的，不是騙局的愚蠢，而是母親在一次次轉賬時，那毫不猶豫的動作。兩個月，十幾筆轉賬，每一次輸入密碼，確認付款，她都沒有停下，都沒有想過問一問女兒，問一問哥哥，問一問任何人。
哪怕有一次，只要有一次，她想起了家人，想起了這錢對她、對家庭意味著什么，這場悲劇就不會發生。
程為止坐在出租屋狹窄的床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轉賬記錄。窗外是城中村嘈雜的聲音：孩子的哭鬧，夫妻的爭吵，電視的喧嘩。這一切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她想起母親的一生：年輕時相信愛情，嫁給了父親；中年時相信“獨立”，陷入網貸和虛假感情；現在，相信一個認識不久的男人，把最后的積蓄拱手送人。
不是愚蠢，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一種根植于性格深處的、對浪漫幻想的執拗渴求，對“被拯救”、“被帶往更好生活”的頑固期待。這種渴求讓她一次次閉上理性的眼睛，沖向懸崖。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程為止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這句話。命運給了母親很多次清醒的機會：第一次被騙時，老夏投資虛擬幣時，甚至每一次轉賬前的瞬間。但她統統錯過了。
因為在她內心深處，她不愿意清醒。清醒意味著要面對自己失敗的人生，面對孤獨的現在，面對并不美好的現實。而幻想，哪怕是最拙劣的幻想，也能提供短暫的慰藉。
程為止沒有哭，她只是感到一種極致的疲憊。她意識到，在這個家里，她必須成為那個永遠清醒、永遠理智、永遠負責的人。因為如果連她也倒下，這個家就真的沒有任何屏障了。
她給裴淑回復：“媽，現在收拾所有證據，我陪你去報警。別怕，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事就好。”
發送完畢后，程為止開始換衣服，準備出門。動作很穩，就像當年獨自走上高考，就像每一次面對生活的重擊時那樣。
她必須穩，因為她是這個家里，唯一還能發出清醒聲音的人。
報警的過程繁瑣而令人疲憊。派出所里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人，被騙的、被偷的、糾紛的。民警司空見慣地記錄，語氣平淡：“這種詐騙案，破案率不高，錢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以后多注意，別貪小便宜。”
裴淑低著頭，一直哭。老夏沒有來，裴淑說他“沒臉來”。
從派出所出來，天色已晚。程為止送母親回布匹市場的那個小隔間，房間里堆滿了布料和半成品，幾乎無處下腳。
裴淑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眼神空洞，手腳無力。
“媽，”程為止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輕聲詢問：“你的店還能開下去嗎？”
裴淑麻木地轉過身，看著她點點頭：“還有點布料，再接點零活……還能做。”
“那就好。”程為止頓了頓，“那個老夏……”看上去不是個什么省心的人。
裴淑低頭，嘆息一口氣：“他走了，早上收拾東西走了，說是沒臉再見我。”
程為止沒說話，走了也好，本來他們這種關系，從一開始就不太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