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姐，霞姐？”一聲聲呼喚，及時將程禾霞的理智喚回。
她嘴角綴著一抹苦澀，帶著點遺憾與感慨的語氣問道：“那你打算怎么辦？”
離婚嗎？倒也是個主意。兩人都剛結(jié)婚沒多久，沒有孩子，又是相親認(rèn)識的，壓根不存在太多的感情基礎(chǔ)……
俊林犯了錯，那彩禮錢怕是要不回的，恐怕還得凈身出戶。程禾霞習(xí)慣性地盤算起這筆賬，余光卻掃見弟妹王云清淡然地坐在沙發(fā)上，正拿著一袋新拆開的薯片吃得開心。
“你，為什么不生氣？”按道理來說，會氣惱，會大吵大鬧才是正常的。程禾霞以前在廠里看到過有原配追過來暴打第三者的，兩個女人扭打成一團，皆是用手狠狠地揪著對方的頭發(fā)，至于那個始作俑者，卻是躲在一旁看好戲。
這場戰(zhàn)爭，受傷的永遠都只是女人……
程禾霞幽幽地嘆氣，看著王云清的眼神也多了份憐憫。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未在意這一點，而是掰著手指頭說道：“現(xiàn)在廠里我是老板娘，家里的錢也歸我管，公婆不多事在廠里幫忙，老公還時常不在家。這難道不算好事一樁？”
程禾霞皺眉，沒看懂王云清究竟想要些什么，就輕聲勸道：“或許俊林也只是一時昏了頭，你放心，我肯定會跟爸媽說，喊他寫下保證書的。”
“呵，要是保證書有用的話，世上男人就不會出軌了。”王云清對此嗤之以鼻，似乎過往有些不太美好的回憶。程禾霞不好再勸，只能承諾會好好教訓(xùn)一下弟弟。
等到了飯點，一家人齊坐一堂，唯獨少了個程俊林。程老三夫婦對此早就司空見慣，自顧自地吃著飯，打算晚上再加會兒班。
“爸，媽，你們不能這樣慣著俊林了……”最終程禾霞還是說出口。旁邊的王云清一臉看好戲的笑容，好像這件事跟她沒有多少關(guān)系。
“人家天天忙得不行，你還在說什么？！”范朝菊不耐煩地催促大家快些用飯，好早些收拾桌子，王云清一臉閑適地剔牙，這讓程禾霞覺得自己里外不是人了，忙氣鼓鼓地將筷子一丟，抱著橙子就往外走。
“欸，飯還沒吃完呢……”范朝菊呼喊不斷。
“不吃了！”程禾霞站在廠門口，感受著一股子涼風(fēng)吹在臉上，這才恢復(fù)了點理智，然后轉(zhuǎn)身對著里面的人說道：“今年過年回去，要不要喊上為為一起？”
幾家人都買了新車，位置自然有多余的，不過程老三夫婦還有些猶豫不決，“這事你得去問老幺。”
程禾霞算是明白他們的意思了，沒再多言。
寒風(fēng)刮得厲害，簡陋的出租屋里堆積了不少書籍，原先那個薄薄的書架已經(jīng)被壓彎半截，擔(dān)心其徹底垮掉的程為止，從中取下一大部分放在了床旁和墻角。
地上墊著幾張紙，免得陰雨天發(fā)潮。她站在原地，就這么靜靜地看著厚厚一疊草稿紙，那寫滿字跡的紙張會變得蓬松，呈現(xiàn)出像是被油炸過一遍的既視感。拿手捏著，會有種脆脆的感覺，又讓人心情放松和自豪。
程為止將其往上一扔，所有草稿紙宛如雪花般翩翩飛舞，最后落在柔軟的床被上。她往后一趟，枕在身后感覺格外安心。
這是一種很難去描述的，心靈上的慰藉。
世界上的事物很多，卻很難有一種真正的可以讓程為止感到“希望”，并且愿意付出絕大部分的精力完成。
事實上，她的腦海里已經(jīng)開始浮現(xiàn)，當(dāng)“金榜題名”的那刻，爸媽應(yīng)該會為之自豪吧？說不定以前阻攔在眾人之間的麻煩也會迎刃而解，甚至還有可能會復(fù)婚……
意識到這點后，程為止忽然有種膽戰(zhàn)心驚的感覺，像是害怕會被人察覺心中這一點小九九，腦袋也不敢再胡思亂想，而是集中在眼前的復(fù)習(xí)資料上面。
幾次的輪班，讓她早已適應(yīng)了，比起白班的忙碌，反而更喜歡那夜間無人光臨的時刻，可以在柜臺后看著喜歡的書籍，還能播放一段抒情的純音樂。
尤其是入冬之后，那股寂寥的滋味，更是讓程為止享受其中。
便利店的梁姨為了防止老鼠咬壞食物，特意請人抓了只黑白小貓來，不過巴掌大小，卻很是威武，常常對著人哈氣，似乎害怕受傷。
察覺它的膽怯后，程為止主動接過了照顧它的瑣事。正好梁姨也買了一棟“豪宅”給它，三層小樓，其中一層還有個吊椅，躺在上面晃悠著很是舒適。
“你呀，真好命！”交班時，一個同事拿手逗著小貓，笑得很是含蓄。
程為止也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們玩耍，十分滿足這種生活。
“為止，你今年要回老家嗎？”梁姨主動問起這件事，并且還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東西，笑道：“這是給你們準(zhǔn)備的年禮，等下班時記得拿回去……”
鮮紅包裝的餅干和瓜果點心，旁邊是一整箱王老吉。這讓程為止一下子想起了今年中秋節(jié)，父親程老幺在動態(tài)里曬出給工人們準(zhǔn)備的節(jié)禮，看來，大家的選擇都有共通處。
旁邊的同事謝過梁姨，然后看著程為止，想要得到她的回答。
“我，今年可能要提前回去。”程為止很是不好意思地低頭看著腳尖，她以為會被訓(xùn)斥，但沒想到，梁姨好像有所預(yù)料一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來。
“不知你明年還來不來，這新春紅包先給你，算是個好兆頭……”旁邊還有同事在，梁姨也給大家分發(fā)了一個，程為止悄悄摸著紅包，感覺似乎有些厚度。
在廣州，利是一般不會太大，主要講究個心意。等到程為止費盡心思地將一堆過年禮搬回出租屋打算拆開時，才發(fā)現(xiàn)里面裝了足足兩百塊錢。
那一瞬間，程為止只覺得有種淡淡的愁緒和難過。她的辛苦是被人看到了，可得到關(guān)心的對象卻并非是來源于父母，而是一個并不算是親人的存在。
即便是傷心憂愁，但程為止還是很快收拾好心情，準(zhǔn)備等到明日一早就乘坐火車回去參加學(xué)業(yè)考試。
這天才蒙蒙亮，她就背著書包拉著一個小行李箱，里面是一大堆學(xué)習(xí)資料。
乘坐了早班車來到車站，時間還早，沒有正式開啟“春運”。
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后，程為止就看到好些拎著飼料袋和水桶里放著衣架的中年人正在到處尋找候車室，看不下去的她，主動問候了一句。
“哎唷，真是謝謝閨女啦！”中年人是北方口音，身材比尋常人高大一些，手掌也很厚實，幾下就扛著袋子和水桶往座椅旁放著，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程為止看得好奇，主動問道：“大叔，你怎么拿了那么多水桶？”
“我們工地旁邊就是個學(xué)校，畢業(yè)時好些學(xué)生不要就留著了。”大叔沒有覺得自己農(nóng)民工的身份有什么自卑的，反而還熱情地向著程為止打探道：“看你背著書包，是不是放寒假啦？我閨女跟你一般大，也是考上了廣州的學(xué)校。”
旁邊坐著的婦女應(yīng)該是他的妻子，聽著也加入話題：“我閨女可是個好苗子，從小讀書都不費勁，高考時還超常發(fā)揮來到了這華南師范！”
程為止心里猛地一震，這是一所211高校，專業(yè)還挺不錯。
不知為何，她聽著身旁夫婦對于自家閨女的夸耀，有種隱隱的期待感，或許，等自己也考上了這所學(xué)校，一切都能變得更美好了……
帶著這樣的期待，程為止終于踏上了回程的火車。
依舊有些擁擠，為了省錢，她甚至還選擇的是硬座，一直要接近二十個小時時間，感覺整個人的靈魂都被禁錮在了那窄小的座椅上。不止是這樣，對面坐著的大叔早幾站上車，一直在打瞌睡，睡得很香，偶爾還傳來呼嚕聲。另外一個老大爺可能是坐得有些腳麻，就脫了皮鞋開始揉腳。那黑漆漆，有些反光的腳底板，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洗過了，拿出來一股子熱烘烘的酸臭味。
程為止在這待著實在是難受極了，借著要起來活動活動的機會，就干脆站在了走道上。沒想到她這一起身，旁邊的老大爺干脆就將腳搭在她的位置上，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收回去。
意識到自己即將要站在這里好幾個小時后，程為止簡直是面如土色，原先梳好的頭發(fā)也亂蓬蓬，臉很緊繃，鼻子里也干燥的厲害。等拿紙巾一擦，發(fā)現(xiàn)黑黢黢的一大堆灰塵。
那種塵霧漫天的難受滋味，即便是離開了工廠，仍是無法避免。程為止沉默不語，一直站在角落里，通過那扇小小的窗戶，看著窗外的各種風(fēng)景。
“咕嚕嚕——”火車進了隧道，一切變?yōu)榱撕诎担蠹艺f話聲變得小了許多，好像有人捂住了耳朵一樣，但很快又要到站了，有人就開始收拾行李準(zhǔn)備下車。
程為止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人來人往，好像變成了一個紀(jì)錄片里的攝像頭，沒有太多自我的情緒。嘈雜聲時而在耳畔響起，卻無法驚動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