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悲痛的臉，孩子膽怯瑟縮的表情，讓程萬利驟然從醉意里清醒過來。他有些震驚地看著手，很難接受這一幕。
“萬利，你沒事吧？”錦雨眉小心地詢問，眼神里多了點關(guān)心。
就連站在旁邊的程老大夫婦，主動走過來，語無倫次道：“不做就不做嘛，免得給你帶來麻煩……”
程老大尷尬地搓了搓手，好像要把身上沾著的線頭全部扒拉下來。旁邊的老大媳婦也啞著嗓子去抱孫子小豪，嘟囔道：“你爸現(xiàn)在是長本事啦，以后大家都莫管他。”
程萬利眼里翻涌許多情緒，最終被他全部壓了下去，然后伸手向錦雨眉道：“車鑰匙。”
“這么晚了，你還要走？”錦雨眉站起來，追出去不甘心地擋在門口，有些咬牙切齒：“在下雨，路滑……”
程萬利搖搖頭，進去將門關(guān)好，“嘟嘟”幾聲，提醒眾人讓開。
那一副冷淡至極的模樣，叫程老大等人說不出任何話來。
車子揚長而去，只剩下孤零零的錦雨眉還呆愣在原地，一雙手過來拉她進屋，帶些憐憫的語氣道：“別淋濕了，到時又是自己受罪。”
“媽，你也不勸勸萬利，這么晚出去，名聲也難聽啊！”錦雨眉痛苦捂臉，好像剛才的事給了她很大的打擊，旁邊小豪哭累了，正趴在老大背后睡覺。
老大媳婦嘴唇翁動了下，不知該怎么回應(yīng)。
程老大走過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多了點不安和為難：“咱們腳下踩著的，全是萬利一個人打拼回來的，作為父母我們沒有幫上忙，現(xiàn)在哪有臉去教訓(xùn)他？”
“話不是那么說的，畢竟是一家人。”錦雨眉說著心虛，最終還是揮揮手，叫著程老大他們先回樓上休息，自己則是盯著工人們加班。
樓上樓下，上百號人全都靠著夫妻倆支撐。原先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約定，讓錦雨眉感覺很是諷刺。這男人啊，一有錢就變心……
“嘩啦啦——”外面的雨絲逐漸加大，變成了瓢潑大雨。
霧氣逐漸升起，減輕了點燥熱感，不過脖子上的汗水沾了灰塵，還是黏糊糊的。
一夜未停，等到掀開窗臺的簾子，裴淑才看到外面的街道濕漉漉的。偶爾還有雨點打在鐵皮棚子上的脆響聲，“滴答滴答”吵得人有些心煩意亂。
“不是說是個陰天嘛，怎么還在下雨。”裴淑小聲吐槽了句，轉(zhuǎn)身來到廁所旁的鏡子前，借著燈盞開始化妝。
小小的化妝匣子里是五顏六色的眼影，當初不能涂抹的顏色，現(xiàn)如今可以自由地揮灑在臉上。裴淑先是覺得竊喜，后來又有一種深深的悲哀感，甚至有些愧疚。
以前，她是女兒，后來是母親，已經(jīng)很久沒有嘗試過做“自己”了。
鏡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皺紋比想象當中更深。她試著彎曲唇角，那兩道法令紋便從鼻翼旁犁下去，深得能藏住影子。耳后的白發(fā)不是幾根，而是一層薄霜，蓋住了早年烏黑的底色。裴淑拿起粉餅，輕輕撲上去，粉末在皺紋的溝壑里卡住，白得不那么均勻。
一晃二十年，粉蓋得住疲色，蓋不住被生活抽走的那層‘水光’。
這種清晰的認知，讓裴淑拿著口紅的手一抖，頓時劃出一道鮮紅痕跡，她趕忙拿紙巾想要擦拭干凈，可粉底中仍是留下了淺淺的印記，就好似歲月一般。
窗旁的架子上晾著一套翠綠的西裝裙，匆匆套上后，裴淑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瓶幾乎見底的香水，噴灑幾下后才拎著挎包往外走。
乘坐地鐵十三號線，正好途徑新塘。在一棟高樓前，她放緩了腳步，看著門口穿著制服的保安有些忐忑不安。
“喂，許姐，我已經(jīng)到樓下了。”
才剛說完，對方就熱情地回答：“沒事，等會兒我讓小蔣帶你上來。”
掛斷電話后，裴淑手心里的汗多了些，清晨的太陽高高掛起，照在身上還覺得悶悶的，后背也變得濡濕。
沒多久，就看到一個穿著西服的年輕男人手拿一張工牌，笑著招呼：“裴姐，快過來。”
原來，門口還有一排機器擋著，若不是有卡牌，只怕還進不去呢。
似乎看出她的偷偷打量，小蔣就主動解釋：“大公司管理都比較嚴。”
裴淑了然地點點頭，正想著要問一下關(guān)于之前產(chǎn)品的銷售問題，但小蔣卻將手指放在唇旁，提醒道：“現(xiàn)在專家教授都在上面講課，你先聽著，有事等課后我們再溝通……”
小蔣自稱還有事要去處理，只留下裴淑坐在后排的椅子上。這個會議廳，確實很大，眼前坐了數(shù)十人，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大屏幕。上面滾動播放著關(guān)于產(chǎn)品的介紹，與之前不同的是，舞臺旁邊還多了一排穿著西裝的人，各個都將頭發(fā)上噴滿發(fā)膠，涂著鮮紅唇膏，臉上很是自信。
“接下來，我們掌聲歡迎今年的銷冠們登場！”伴隨著主持人的介紹，一群人紛紛往臺上走，裴淑也和其他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切。
許姐就在其中，負責講課的專家還包含了給眾人頒發(fā)獎金，那一張張大的硬張支票就這么被發(fā)放完畢。“耶！”各個地區(qū)的銷冠全部都雙手比耶，留下了燦爛笑容。
坐在臺下的人里，有不少是剛出社會的大學(xué)生，也有一些生完孩子沒有找到工作的寶媽，還有些負債累累，想要為家庭減輕負擔的婦女。
眼前熱鬧非凡，所有人都想要成為站在臺上接受大家羨慕的那一個。
裴淑站在角落里，原先的疑問，此時都化成了期待與憧憬。或許，未來自己也能像許姐一樣，穿著高檔套裙，給大家講述成功秘訣。
“咔嚓——”一道閃光燈驟然在身旁響起，驚得裴淑猛地往后退去一步。
“不好意思啊，我就是想問問，關(guān)于你們這次的會議主要是講述了什么……”穿著記者馬甲的人忽然走過來，好奇的看著裴淑。
成為被鏡頭關(guān)注的對象，她還有些短暫的緊張。可之前身為制衣廠老板娘時，早已學(xué)會與人打交道，裴淑迅速收斂起不安神情，用稍微官方，正式一點的笑容對著攝像機。
“那我們可以稍微介紹一下嗎？”記者手持話筒看著她。
裴淑深呼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說話。沒想到不遠處閃過來一道身影，十分親近地拉著她的肩膀，熟練又自在地對鏡頭說道：“這是我們產(chǎn)品經(jīng)理，之前可賣出了不少貨，這次來就是接受表彰的……”
伴隨著話音落下，過來一群穿著西裝的人，還有禮儀小姐拿著托盤走上前，溫柔又主動地將綬帶掛在裴淑身上。許姐伸手拉住裴淑，小聲靠近耳旁：“笑一下，正好給你做個宣傳。”
這種上電視的機會可不多，裴淑也能感受到許姐眼神里的鄭重和認可，當即就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她之前的“產(chǎn)品經(jīng)理”的稱呼。
“那，裴經(jīng)理是如何開展自己的成功之路的，以及能否透露一下，你今年大概賺了幾位數(shù)？”記者發(fā)出一連串的疑問，讓裴淑有些招架不住。
正想要實話實話，表示自己其實才剛拿了產(chǎn)品，不僅沒有賣出去多少，甚至還在為下個月房租發(fā)愁。
許姐一直站在旁邊，自然留意到了裴淑眼里一閃而過的失落與惆悵，便趕緊拉了下她的胳膊，臉上帶笑道：“阿淑，你隨便說些什么，反正記者也不會去查的。”
裴淑皺眉，許姐這意思是讓自己撒謊了？
“這么多人都看著呢……”許姐說話很委婉，可裴淑聽出了哀求的意味，尤其是當著鏡頭的面，不遠處還有那么多人在。若是一個鬧不好，可能會被看了笑話！
或許是見裴淑遲遲不說話，旁邊的許姐也有些坐不住了。她心一狠，當即就搶過話筒，嘴角帶笑：“阿淑性子內(nèi)向又低調(diào)，不如由我來幫她介紹好啦！”
記者見似乎有料可挖，就“噢”地一聲，將鏡頭對準了兩人。
“我們阿淑可厲害啦！雖然是才進公司的，可一來就完成了好幾個大單子，初步計算，今年能賺上七位數(shù)呢！”許姐說話不打磕巴，煞有其事。
本來圍觀的幾個寶媽，頓時露出羨慕和震驚的神情，下意識地追問：“真的嗎？是怎么做到啊？！”
面對大家的好奇心，許姐大言不慚道：“只要能賣出產(chǎn)品，大家都能做銷冠，都能賺大錢！”
閃光燈劈過來的瞬間，裴淑覺得心臟不是跳動，而是猛地一縮，然后變成了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活鳥，胡亂撞著肋骨。
綬帶掛在脖子上，綢面冰涼，卻像一道有了重量的枷鎖。
許姐的話在她耳邊嗡嗡作響，變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她看著臺下那些發(fā)光的、渴望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幾分鐘前的自己。羞恥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燒得她耳根發(fā)燙，但另一種陌生的、輕飄飄的虛榮，正試圖把那羞恥壓下去。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fā)干。
過了幾秒鐘，才發(fā)現(xiàn)大家都信服了，并沒有人質(zhì)疑，甚至還主動熱情地表示了羨慕之情。
原來被人認可的感受是這樣的美好，裴淑的腳步有些輕飄飄的，不同之前的膽怯，現(xiàn)在她甚至還想著要跟大家分享一下“成功的感想”。
就在即將開口的瞬間，口袋里的手機震動幾下。看清來電顯示的是程樹青后，裴淑的臉色有些微妙。
這個時候，她打電話來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