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時蟬鳴，一股股熱浪從水泥地板的縫隙涌出，讓腳底板都有些發燙。車間里的那幾個大電扇顯然不能滿足驅散熱氣，好些人悄悄帶了個小電扇放在凳子旁。
“嗡嗡”的震動聲里，掉落的絨塵黏在了飲料瓶蓋口。張牟毫不在意地大手一擦，對著瓶口豪飲不斷，其他工友也連聲哀嘆：“這鬼日子啥時候才到頭啊！”
有人悄悄地脫了鞋，風扇卷起混著酸臭味的氣息，頓時引得抱怨不斷。
“是哪個災舅子，快些把鞋子穿好誒，真是沒有功德心……”
眾人尋摸了一遍，愣是沒有發現罪魁禍首，最后卻是程俊林坐在角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著腳丫子笑說：“不好意思了哈。”
有幾個年輕的，頓時就朝著程俊林打鬧去，引得周圍人“嘖嘖”感慨萬千。
“好了好了，都是要結婚的人，還那么沒大沒小的。”范朝菊端著一筐子的輔料往旁邊走，看著這一幕，眼神里有些不滿。
隨意的話，卻讓程俊林委屈萬分，他頓時站起身，大聲質疑：“我在辦公室里吹空調不行，現在在這車間呆著也不行，究竟要我做啥你才會滿意！”
“我……”范朝菊愣了，不太明白關心兒子究竟錯在了哪。附近的工友好心勸道：“都少說兩句吧。”
“憑什么！”程俊林不甘心地吼出這番話，眼眶都紅了幾分，他當著眾人的面，一點顏面都沒給父母留，幾乎是控訴道：“你想要我留在廠里，我聽了，相親，我也去了，現在還想要我做什么！”
范朝菊氣得渾身發抖，從來沒有想過，在兒子的眼里自己只是在束縛他，居然連一點愛都沒有。
“看把你媽氣的！”程老三拎著褲子從廁所出來，就瞧見了這一幕。他擋在兩人中間，分別說著好話，“都是娘母子，有啥話都好好說……”
范朝菊伸手還想挽回，可程俊林卻是直接推開她往外跑去。熱浪滾滾襲來，讓眾人的臉都跟著燥熱許多。“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最后還是程禾霞出來打圓場。
她本來在辦公室里計算單據，聽見了嘈雜聲，就主動去樓下小賣部買了點老冰棍和棒冰之類的涼物。“張牟，你去分發給大家……”
程禾霞手里還剩下兩根兵工廠，芒果口味的，一打開包裝袋，是香甜的芒果香氣。在這夏季，能有機會吃上一根，簡直舒適極了。
“來，為為，專門給你留的。”霞姐貼心地遞了一本給程為止，然后幫她將一堆牛仔褲放在旁邊的凳子上，自己也坐在一起。
兩個人就這么靜靜地吹著電扇，吃著冰棍。
直到快要見底，程禾霞才主動發問：“聽我媽說，你是要辭職啦？”
程為止的手頓了頓，冰棍融化的一滴糖水，悄無聲息地落在她的褲腿上，暈開一個更深的圓點。她盯著那個圓點，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小聲地“嗯”了一下。程禾霞以為是工資問題，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真誠：“為為，我現在能說上點話了，工資……可以再商量。”
“不是的。”程為止露出為難表情，半天才小聲解釋道：“廠里工資高，但上班時間也長，我想，等下班時間有機會能做一些其他事情……”
程禾霞了然地點點頭，忽然笑道：“工廠做事本就艱難，能有機會去外面闖闖也好，不過，你要是回心轉意了就直接來這就是。”
兩人頭上風速加快，那細小的絨很快就沾在了吃完的木棍上，密密麻麻的。乍一看，還覺得像是棵不太好看的圣誕樹。
“好。”程為止這樣回答。
暫且解決了一樁事，她內心的重石稍微減輕許多。但很快，程禾霞又湊近問道：“你跟幺爸幺媽商量了嗎？”
“沒有。”程為止老老實實地搖頭。說實話，她現在都不知道該如何去聯系對方，所有人都在忙碌，自然也無暇顧及這一點。更何況，誰會愿意聽到“白眼狼”“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言論。
兩人閑聊之際，前面幾組工人不知為啥鬧了起來，爭執聲還挺大的。
“你先歇著，我去看看情況。”程禾霞起身，原先瘦弱的身體經過多年的磨煉，早已變得結實，沉穩。她站在人群里，面對比自己還高的工人也不見退縮，而是一臉嚴肅地問清緣由，然后再分別處理問題。
此刻的她，再也看不見當年瑟縮在父母身旁，整日擔驚受怕的樣子。
程為止垂眸，縫紉機針頭落下，發出最后一聲清脆的“嗒”。她伸手，指尖拂過這臺陪伴她無數個日夜、沾滿絨塵的機器，觸感溫熱而粗糙。然后，她找到了那個小小的紅色開關，緩慢又鄭重地向下一撥。“嗡”的運作聲戛然而止，車間里屬于她的那片角落，忽然陷入一種陌生的寂靜，只剩下其他車位傳來的、與她再無關系的轟鳴。
或許，自己以后也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大人”。但這第一步，竟是先學會讓這片轟鳴，從自己的生命里安靜下去。
殊不知，這一幕被對面坐著的張牟看在眼里，脫口而出道：“你是要走啦？”
離得不遠的大三線不耐煩地接話：“人家貨做完了不走，難不成還跟你一樣在這磨磨蹭蹭的嘛！”
程為止臉上帶著笑容，沒有過多解釋。
“一路順風！”張牟忽然吼了一嗓子，蓋過了車間的噪音。他揚了揚手中那瓶藍色的東鵬特飲，然后瀟灑地凌空拋來。瓶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被程為止下意識接住，瓶身冰涼，還帶著他手心的濕汗。
張牟咧嘴一笑：“算是……給你道別了。”
雖然兩人交流不多，不過程為止能夠感受得到，對方也是個心思敏感的人，就揚著笑臉對他點了點頭。簡單收拾完東西，然后拎著帆布包來到了辦公室。
老三夫婦就坐在沙發上，顯然對于程俊林突然暴走的事還有些想不開。
“為為，坐嘛。”老三媳婦范朝菊深呼吸一口氣，想要去取抽屜里的賬本，但頭腦發昏，一下子差點栽倒，嚇得她趕忙伸手扶了一把。
“沒事沒事，就是一下子起猛啦。”范朝菊重新跌坐在沙發上，擺擺手，表示沒有大礙。不過程老三和程為止都不敢再讓她折騰，便自己去抽屜里拿了過來。
厚厚一疊紙張，每頁都記滿了牛仔褲的貨號，還有扎數，這樣雙方一對賬就能一目了然。
“唉，我就曉得，你老漢的車間一搞好就要走的。”程老三拿著黑筆，在那計算，語氣里有些酸溜溜的，“不過好歹在這做了快一年時間，以后發達了可別忘記三爸三媽哈。”
“沒，沒有。”程為止表情尷尬，手指下意識地揪著衣角。
辦公室里除了他們三個之外，沒有其他人，靜悄悄的。時間就像是過了一整個世紀般漫長，直到窗外夕陽照了進來，烘烤得手臂有些發燙時，程為止才從昏昏欲睡的狀態里猛地清醒。
“好啦，總算是算清楚了。”程老三揉了揉發皺的眼皮，帶著點服輸的語氣道：“別說，還是小霞她們年輕人厲害，我來來回回搞了幾遍才理清。”
話雖如此，不過在結算工錢的時候，他還是將錢交給了身旁的范朝菊。
“錢這東西，還是要當面點清比較好。”范朝菊沾了點唾沫，手指很是靈巧地開始數錢，“喏，足足四千塊。”
“這，好像比我算的要多一些。”程為止立即就要去掏口袋，打算拿出紙張來算一下，可范朝菊卻把錢往她手里一塞，“收著嘛，畢竟也做一年了，年終也沒給你發點啥獎金的。”
程老三摸出香煙叼著嘴里，很是豪爽地掏出一百塊給程為止：“這算是三爸額外請你吃好的。”
兩人雖然平時做事嚴苛，可這會兒表現的溫情，卻讓程為止悄悄紅了眼。
“行了，去找你老漢他們嘛。”程老三夫婦催促。不過程為止卻沒有著急離開，而是站在門口感激地笑了笑，然后揮手道別。
雖然身為老板和老板娘，程老三和范朝菊兩人衣著都比較樸素，只有偶爾的聚餐，才會將難得帶一回的金項鏈和金耳環拿了出來，嶄新的皮鞋和皮包，分別代表了兩人對美好希望的一種追求。
從車間出來。程為止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既視感。尤其是一輪橙黃的夕陽就掛在天際，耀眼極了，卻又不像正午時分那么炎熱，而是帶了一種莫名的暖意。
偶爾有風會吹拂在臉上，原先黏在額頭上的發絲被程為止小心地攏在一起。
每次上班路上都會經過一個烤鴨店，油光光的，外殼又很是酥脆，一看就很好吃。平時難得吃上一回，程為止好不容易領了工錢，就打算奢侈一把。
“老板，來完烤鴨飯——”她剛喊出聲，身后就傳開一道哀嚎。
待看過去，發現是個極其瘦弱的少年正被人揪著衣領，肚皮漏了一大半在外面，整個人的形象是狼狽又尷尬。
是他！之前在逸合廠里來車前袋的少年。原先很是干爽整潔的頭發有段時間沒戲了，油膩膩的，被人往地上一推，老半天都爬不起來。周圍食客有些看不下去，便阻止道：“老板，咋個隨便打人誒？！”
“是這小子賒賬不給錢，逃了大半個月，總算是找著他呢！”老板憋了一肚子火氣，好不容易遇到了傾聽者，便一口氣說了個清楚。
“抽煙喝酒，還去那些酒吧里玩，耍到愣是連吃飯的錢都沒了……活該！”老板說完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瘦弱的少年，眼神變得渾濁，身形也畏畏縮縮許多。本來程為止還擔憂，這人要是向自己求助的話，該怎么辦。但事實上，這人壓根就沒有抬起頭，而是一直躲在角落里，避免被人發現自己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