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嘩啦啦。”
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麻將響聲，等裴淑和程為止看過去時，舅舅裴柏正叼著香煙，與幾人搓著麻將。不遠處擺著沒燃燒完的火盆，他們都沒有太在意，反而還笑著說：“這盤看看哪個運氣好些。”
“是啊，要是阿柏你贏了，得請吃飯才行！”大家說笑著，面上看不出任何的愁意。
這其中也包括大外公的兒子。他同樣坐在牌桌上，旁邊站著個小姑娘還時而幫忙端茶倒水，一陣陣煙霧被風吹過來，熏得程為止不適地咳嗽幾聲。
“哎唷，真是嬌氣噢。”有人笑著看她們一眼，卻絲毫沒有停手，甚至還有人點燃香煙，十分滿足地深吸一口氣。
“走，我們去附近逛逛。”嘎嘎主動打破了尷尬，走到程為止的面前，拉著她一直走到了地壩旁。不遠處的小菜園原本種著一些蒜苗和小白菜，長勢不錯，過兩天就能吃了，可惜，這辦理喪事，人來人往把土都埋得很嚴實。
“真是可惜了……”作為莊稼人的鄧玉蘭首先發出感慨的聲音，身后卻傳來裴淑的嘆息：“有錢，啥都能買到的。”
“哼，那是。”鄧玉蘭不愿意在外孫女面前責罵女兒，就主動轉移話題：“我去問過學校的人，說是等你們家長回來辦手續。”
裴淑默了一秒鐘，悶聲說道：“問過他老漢了嗎？”孩子并非只是她一個人的，這種重要決定，自然是要兩人一起。
“沒呢，只是我們母子娘談談心。”鄧玉蘭做事喜歡早早打算，而女兒裴淑顯然并不這樣覺得，語氣很輕道：“反正才中學，又不是馬上就高考，肯定來得及……”
程為止站在兩人中間，為難極了，得很使勁地扣著手心，才避免眼淚掉落下來。她能看出，母親的為難和拮據，可關于未來，她心里自然是期待能再次去上學的。
“到時候再說吧。”匆匆留下這話，裴淑就轉身回到了人群里。哄笑聲中，舅舅裴柏贏了一千塊，大伙正鬧著要他請去唱歌，以及其他的悠閑娛樂項目。
鄧玉蘭看不慣這種做派，深深地皺起眉頭，然后拉緊程為止的手，告訴她：“沒的事，他們不管我管！”
她早就打算好了，等回去后就將養的那幾只雞給抓起，到時送去學校，好好地求求別人，肯定就得行！
帶著這種想法，鄧玉蘭特意去找到了大外公的兒子。
“蘭姨，你買那么多雞做啥子？”醉心于牌桌上的人，一聽說鄧玉蘭要買雞，自然是歡天喜地的答應，急急忙忙將人帶到了豬圈。“我老漢走得急，正憂心這些家禽沒人接手，你要我就給便宜點。”
“娃兒讀書，買點送給老師，以后能待她好些。”如此淳樸的想法，讓那人也愣了下，然后扭頭看著程為止，忽然開口笑道：“嗨呀，我還以為她早就不讀書咯，其實不讀也行，早些出去做事，早些幫家里忙。”
只見他似笑非笑：“聽說老幺欠了不少債務，一到廣州怕是連家門都出不得……”
“哪有那么夸張，你一天盡說笑！”鄧玉蘭不滿反駁，又催促他趕忙把雞捉好，特意拿草繩系著腳，又尋了兩根麻袋裝進去，剪兩個眼剛好露出雞腦袋。
“1,2,3，剛好三門主課，一個老師拎一只……”鄧玉蘭將麻袋放手中掂量了下，露出滿意表情。
“蘭姨這回是出血本啦！不過這賠錢買賣以后可不能再做了，否則就……”男人還要再繼續說，但鄧玉蘭壓根不聽，只是將三只雞都放在背篼里。
“好啦，等以后趕場我再把背篼還你。”留著這句話，以及幾張百元大鈔后，鄧玉蘭就拉上程為止沿著水泥路往鎮上走。
多日的晴朗，難得今天周圍生起一陣陣霧氣，不像之前那么炎熱，風吹在臉上身上都舒服極了，好像將那種憋悶感也帶走許多。
“為為，莫怪你媽媽，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就在程為止下意識地回望身后那些站在牌桌前熱鬧討論的人群時，嘎嘎忽然開口說話，眼神里是滿滿的愧意與不忍心。
“嗯，我曉得。”程為止低垂眼眸，并不對視。等到再次抬起頭來，臉上已然多了幾分沉穩，她主動拉著背簍的繩帶，“嘎嘎我來背……”
鄧玉蘭還沒有來得及阻止，背簍就已經被她搶過去背在身后，腳步很穩地往前走。這架勢，讓鄧玉蘭感到有些陌生，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傷感。
這時，一縷陽光穿透云層，落了點灑在程為止的身上，透著種看不透說不清的意味。那個印象當中，會拉著自己手撒嬌的小孩，一眨眼就已經比自己還高。
鎮上中學離街道有些遠，得走上一些路程。原先會害羞，躲避的程為止，居然愣是一鼓作氣跟著嘎嘎鄧玉蘭一直走到了學校門口。
才剛停下歇息一下，門衛就走上前：“是來看孩子的？”
鄧玉蘭搖頭，對方將視線看向程為止，下意識地發出疑問：“看著有些面生，你班主任是哪個？”
“沒有。”程為止捏緊了背簍系帶，那種被觀察，被打量的目光，讓她很是不適。好在門衛沒有多糾纏，向嘎嘎鄧玉蘭打探完消息后，主動給領導打去電話。
兩人就在門口忐忑不安地等待。大概半小時后，一個身材有些笨拙的圓臉領導走來，先是問了下門衛，然后又將深深地看了看她們。
“呵，進來吧。”對方招了招手，很是簡短。
辦公室里。這自稱是副校長的男人，接了兩杯溫開水放在了桌旁，又示意兩人坐下。
“老婆婆誒，你說的這件事，還是要跟以前的學校對接好才行，不然我們也調不了娃娃的檔案。”
鄧玉蘭聽不明白什么檔案之類的話，將地上放著的背簍一下拽過來，拎起那一只只大公雞，情緒有些激動地說道：“這頂好的土雞，放點酸蘿卜燉起可香咯！”
“唉，你這人咋說不通呢！”副校長的圓臉上那點客套的耐心終于耗盡了，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他不再看鄧玉蘭，而是指向門外，聲音冷硬得像塊鐵：“要再這樣，就請出去！我們這里是學校，不是農貿市場。”
鄧玉蘭臉上的皺紋因尷尬而劇烈地扭動著。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徒勞地將手里的麻袋又往前遞了遞，那三只雞不明所以地發出“咕咕”的悶響。
程為止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指甲深深陷進左手手背的同一塊舊疤痕里，那里早已沒有完好的皮膚。她用力，再用力，直到一點溫熱的液體滲出，粘稠地沾在指甲縫里。
尖銳的刺痛讓她恍惚的神情猛地一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對著那面沉如水的副校長，鞠了一個超過九十度的躬：“對不起，校長。”
別的話，她什么都沒有說。重新將背篼背在身后，那重量此刻沉得仿佛要壓斷她的脊梁。程為止扶起腳步突然蹣跚起來的嘎嘎，一步步地、緩慢但筆直地往外走。
恰好學校敲起下課鈴，一群群學生如釋重負地從教室走出來，迎面看到背著背篼的程為止與鄧玉蘭，各個眼里都是好奇的懵懂眼神。
他們是同齡人，此時的遭遇卻完全不同……
“沒的事，肯定是我老婆子搞不懂才會這樣，等下回你媽老漢來肯定就好了。”鄧玉蘭跟在旁邊，一直在說著安慰的話語。
程為止乖巧點頭，直到走出學校。她重新踏上那條沾著點泥土，有些遙遠的水泥路，語氣很輕，甚至自己都有些聽不真切的聲音說道：“嘎嘎，要不然就不讀了吧？”
“啥子誒？！”鄧玉蘭立即掏了掏耳朵，很是懷疑自己聽錯了。她伸手拽住程為止的衣袖，用著不甘心的眼神說道：“不得行！咋個可以這樣……我們回去，好好地跟那個領導說一聲，他說不定就曉得給你安排個教室讀書。”
程為止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臉上有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嘎嘎，我是認真的。”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笑意，“就算是現在能入學，那以后呢，學費生活費，還有未來……”生活里有太多不能預測的事情發生，她不能自私自利地讓嘎嘎為自己的“夢想”而付出代價。
尤其是剛才嘎嘎陪著笑容，拎著一麻袋公雞與人說好話的佝僂樣子，嚴重地刺疼了程為止的心。她咧開嘴，笑道：“這世上除了讀書還會有其他出路的。”
原本是想拿堂姐程禾霞來舉例，可下一刻，她的腦海里就出現了對方的多次叮囑“要好好讀書啊！”不只是完成自己的夢想，也是為了彌補霞姐的遺憾……
但現在，一切都被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