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水廠門口。
幾個正在運轉的大圓桶發出“咕嚕嚕”的聲音,穿著藍色制服的工人們正忙碌于手頭上的事情,等到程老幺他們走近了些,才猛地一下跳出來質問道:“干什么的?!”
徐慶麻利回答:“逸意制衣廠的,你們老板在哪呢?”
工人看了看他,又望了一眼站在后面板著臉的程老幺,心里有了個主意,當即搖頭拒絕:“我們老板不在,有事晚些再說……”
“嘿,怎么可能,你們老板不是長期都待在廠里的嘛!”徐慶早前來過洗水廠沒有十次也有八次了,哪里還不曉得對方的尿性,當即就拍了拍文件袋,表情忽然變得不耐煩:“既然不在的話,那我們就走啦!”
他停在程老幺的面前,故意加大了點聲音說道:“師傅,你說可真是奇怪哈,這送上門來的錢都不要……”
本來還一臉提防的工人,聽到這話,忙邁了幾個步子,急忙問候道:“哎,別走啊,我這就叫我們老板來!”
他急匆匆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下一刻,電話鈴聲響起,卻就在不遠處。
程老幺微微瞇眼,瞧著一個披著灰藍色外套的中年胖男人正手忙腳亂地要掛斷電話,于是便一個箭步過去,直接伸手搶走手機,繼而笑著打招呼:“老李啊,你忙著呢?”
突然瞧著程老幺的笑臉,洗水廠李老板還嚇得渾身一個哆嗦,然后假模假樣地擦拭著并不存在的汗水,喘著粗氣道:“是是是,都怪這機器太吵,我都沒發現是程老哥你來啦。”
對于那些虛情假意的客套話,程老幺是不太愿意附和的,如今來這,就只有一個目的。
“你說,究竟是為何要解除跟我逸意廠的合作?”
“沒,沒有哇——”洗水廠李老板表情有些不自在,正要找理由遮掩時,程老幺卻是冷哼一聲,直接戳穿了他的偽裝,“不就是聽了些八卦,以為我程家要垮了嘛!”
“哎喲喲,我的老哥哥,你這話可是錯怪我了。”
洗水廠李老板長嘆一口氣,將其帶到了旁邊正在輪轉的洗水桶前,又指著正在搬運牛仔褲的工人說道:“你也看到了,現在這段時日貨雖然多,可款式也多,這黑白兩色也就算了,現在還多了淺藍,深藍,每個色號都不同,褲子的數量卻大大減少。”
每個洗水桶里就那么數十條在轉悠,著實有些耗費燃料。
“程老哥,你跟我繼續走。”洗水廠李老板走在前面帶路,程老幺和徐慶一臉狐疑地跟在后面,隨后來到了一塊工作區域。
那一個個架子上掛著各種牛仔褲,還未靠近就聞到了十分刺鼻的化學氣味。李老板恰到好處地從一旁的口袋里掏出兩個厚口罩帶上,又非常無奈地說道:“這噴色的工人也不容易,程老哥,你那洗水錢還是早些給我轉過來吧!”
徐慶在旁邊看著,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那鮮紅色的化學液體就這么從一個小小的機器里噴發出來,而操作它的人身上的裝備很是簡陋,僅僅只是個圍裙和一個淺藍色的醫用口罩,太單薄了壓根無法阻止那濃烈的氣味。
光是在這站了一會兒,洗水廠李老板就忍不住咳嗽了聲幾聲,程老幺他也感受到了不適,可還是強撐著說道:“這點防護哪行啊!”
“沒得事,這鬼天氣,要是一直戴著口罩呼吸都難受……”正在做工的人瞧著不比程俊林大幾歲,聲音里也很稚嫩,噴出的漆揮灑在他赤著的胳膊和小腿上,很難想象那是該如何的傷害。
周圍其他人對于這一點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壓根沒有太在意自己的身體,偶爾還會說幾句打趣話來,“老板,這個月的工資該結了哈。”
“是是是,肯定能結清了,這不逸意廠老板都來咱們這了嘛!”洗水廠李老板將期盼的目光看向了程老幺,隱隱察覺到對方那眉宇里的怒火,于是就小心陪著不是:“程老哥,走走走,莫在這待久了,傷身體啊!”
一出去,重新站在那轟鳴的洗水桶前,卻不再有那些厭煩的心理,反而是一種極其美妙的感覺。相比較那個到處充滿了化學氣味的地方,這里簡直是天堂。
“小徐,洗水錢你先轉給老李吧。”沉默了片刻,程老幺終于說出了這番話,他取下口罩,看著上面不小心被噴灑的化學藥劑染紅的小點,心里有些難受。
“再多給一點,拿去幫工人們買些防護用具!”
徐慶拿著文件夾的手頓了下,趕忙“欸”了一聲,然后加快了動作。
“這支票你拿著,以后有事就直說,咱們哥倆沒有必要還那么客氣……”程老幺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可瞧著剛才一幕后,還真的不知如何再開口了。
洗水廠李老板幾次都要張口,似乎要說些什么。
直到看到手中的支票數額,才終于發話:“哎呀,程老幺你這人啊,真是摳門,都說要結清洗水款了,咋個還是只給了一半,你這叫我咋個給老婆交代,咋給工人發工資嗎?!”
眼看著洗水廠老板鬧了起來,程老幺才意識到不對勁,追問了一番,才沉著一張臉說道:“那之前半年我這洗水款都沒有結清,你咋不來說一聲呢!”
要是早些通知,肯定不會有今天這一遭了。
“那還不是顧著我們哥倆的情誼,再說我老婆跟嫂子也是閨蜜,她也勸我,說可能你們那邊是遇到了難事,這不,直到現在我這廠里實在是熬不下去了,才找人跟你說一聲的。”洗水廠李老板在說完實情后,終于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好啊!那我倒是想看看是誰在搗鬼!”程老幺瞪了旁邊徐慶一眼,嚇得他趕忙為自己辯解起來,“師傅,我這天天就跟著你一起,哪有時間……”
“那就是老劉咯!”作為車管,肯定是有不少時間去忙活的,尤其是之前這人被程老幺頂替了飛天廠車管的身份,指不定會搞什么破壞!
程老幺想到這,恨不得直接飛回廠里找劉車管問個清楚。
兩人急忙開車回去,一到廠門口,程老幺就堵住了想下班的劉車管,皮笑肉不笑地問道:“老劉啊,那洗水廠的事,你曉得多少?!”
劉車管忙碌一天,有些精疲力竭,瞧著程老幺的臉色不太好,也不敢直接說想要回去休息的事。直到看到徐慶在一旁小聲提醒,才連連搖頭:“我這哪敢啊,這錢財的事,都是老板娘一手管理的,按道理說,她和洗水廠老板娘走得近,這欠款她應該心里有數吧?”
這下子,徐慶也驚呆了,猶豫了片刻,幫著打圓場道:“這也不一定就是師娘做的,畢竟那么多錢,她拿著也沒有啊!”
本來著急要下班的劉車管,如今瞧著似乎有熱鬧可以看,就趕忙頓下腳步,不懷好意地說道:“老幺,正所謂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我看嫂子最近跟幾個老客戶通電話,神神秘秘的,這洗水廠的事,她不一定就……”
徐慶在一旁聽得是膽戰心驚,注意到程老幺的臉色越發難堪,簡直如同一塊墨石似的,就重重地咳嗽一聲,以此來提醒劉車管不要多言。
接收到信號之后,劉車管卻依舊八卦道:“唉,我也是多嘴,就是提醒你,夫妻雖然是同林鳥,但錢可是照妖鏡啊。”
“好啦,這件事我自然會弄個清楚的!”程老幺氣得不輕,轉身就要往外走去,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忙回身看著兩人,叮囑道:“這個事在沒有查清楚之前,誰都不要講。”
徐慶老實地點點頭,但劉車管眼神里卻閃著一抹奇異的光彩。
只過了不到一個小時,關于老板娘裴淑私自挪動錢款的事,就已經傳到了徐碧的耳朵里,她絲毫不顧及車間里還有三兩個加班的工人,直接抄起一條板凳就要沖到辦公室里去。
“你這婆娘真是害人精啊!這才開廠多久啊,就要卷走我程家的錢啦!”
聲音巨大,吵得里屋正在做作業的程為止趕忙出來阻止,所有人都用八卦的眼神看著裴淑和程老幺。
“媽,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裴淑輕輕挽起被弄亂的發絲,語氣很輕地說出這番話。
哪知被人攔住后,徐碧依舊毫不客氣地朝眼前人呸了口唾沫。
“喪門星!賠錢!”
見奶奶徐碧罵得越來越難聽了,程為止終于忍不住站出來說道:“我媽媽不是這樣的人,她肯定是有苦衷的……”
“一個女人,以為被別人喊幾句老板娘就嘚瑟完了,以為自己還真的那么厲害啊!”徐碧罵罵咧咧,幾乎將心中的惡意完全吐出。
周圍人表情尷尬,都不知道該走該留。裴淑就這樣坦然地迎接著眾人的打量,而程為止則是咬唇說道:“奶奶,這件事跟性別有什么關系,你一輩子都在恨自己不是男人,所以你也恨家里所有的女人,包括你自己……”
如此的語出驚人,頓時惹來程老幺的憤怒,他急忙走上前,阻止道:“為為,你這胡說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