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響徹耳畔的機車聲里。
錦雨眉將徐碧面前的牛仔褲全都攏著一起,拿起剪子幾下就將褲頭上的棕黃色線頭全部清理干凈,嘴里還說著逗趣話:“奶奶一看就慈眉善目,是個老神仙呢!”
“哎唷,我這張老臉被風霜吹得皺巴巴,哪里還能看!”即便年齡再大,都喜歡聽些夸獎的話,徐碧口頭說著不在乎,但一眨眼的功夫,就拿著錦雨眉端來的水果在幾個工友面前吹噓起來。
“我這孫媳婦,就是孝順,哪像那個裴淑啊,一天到晚就垮著個臉,真當我程家欠她的……”
這一聲責怪剛落下,就瞧著裴淑他們從屋里走出來,徐碧絲毫不收斂,反而還刻意加大了聲音,“要我說啊,這當老板娘就是要敞亮一些才行,不像有些人摳摳搜搜,一天只曉得伺候那一張皮,男人和孩子都不管!”
數之不盡的批評被裴淑全都聽在耳朵里,周圍人都曉得她們婆媳的紛爭,自然不愿意摻和,尷尬地笑了笑,說了聲“老板娘”就趕忙回到了原位。
可徐碧卻不滿,陰陽怪氣地說道:“我才說呢,這當老板娘的脾氣可得好些。”
“媽,這水果還是我叫人買來的呢,你既然覺得好吃,又拿著給大家看,那勢必是對我很滿意吧?”裴淑的聲音不高,卻精準地打斷了徐碧滔滔不絕的抱怨
本來還一臉洋洋得意的徐碧,這一下子臉色頓變,下意識地瞪著錦雨眉,可瞧著她那笑意盈盈的模樣,覺得不忍心,于是又將矛頭對準了那遠在另一個街道旁的程禾霞。
“哼!這老大兒子都要結婚了,小霞咋個一點動靜都沒有!”
或許是仗著當事人并不在場,徐碧說話越發沒個把門,繼續啰嗦:“要不趕緊嫁了,別人還真以為我們程家的女兒是嫁不出的呢!”
裴淑不滿徐碧拿程禾霞的私事在廠里議論,就小聲勸說:“媽,啥時候嫁人都是小霞的自由,我們莫管多了。”
再次被懟,徐碧臉色越發難堪,隱隱有要爆發的跡象。程為止敏銳察覺空氣里的火藥味,趕忙上手拉著裴淑就要往屋里走。
哪知不遠處的錦雨眉卻忽然開口說道:“幺媽,話可不是這樣說啊。”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了她的身上,就連裴淑也疑惑,怎么一個未過門的孫媳婦,就敢插手這種家里事。
“幺媽你別生氣,我不是說你說錯了。”錦雨眉溫和一笑,緩緩說著自己的想法,“你看萬利也就比小霞大幾歲,現在這個社會,男人家晚些結婚沒事,可女人嘛,一旦過了二十五那就是個坎,再往后就只能尋些缺胳膊斷腿的‘二手貨’。”
程萬利點頭,贊同道:“雨眉說得對,我們大家都是為了小霞好,總不能看著她以后沒了出路。”
在大家看來,女人的出路就在這婚嫁上面。正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錦雨眉眼睛一轉,便建議道:“反正三爸家里開了廠,那正好可以選個門當戶對的廠二代嘛!”
這話啟發了程老幺,他走上前,若有所思道:“這話有道理,我等明兒個就去找相識的人問看看,這新塘那么大,未必找不到一個小霞中意的。”
以前程家就只有程老幺一個人開廠,大家心里都有些畏畏縮縮,始終在那些暴發戶面前抬不起頭,尤其是在之前那個跟程禾霞相親的張海面前,更是有種丟了顏面的感覺。
這回大家全都是翻身做老板了,誰也不比誰差!
幾番言語過后,本來聚焦在程萬利與錦雨眉身上的婚嫁問題,一下子轉移到了程禾霞那邊,作為唯一沒有開口說話的人,程為止有些抗拒這種安排。
“媽媽,你說霞姐真的會嫁給一個開廠的廠二代嗎?”
雖然不是那個暴發戶張海,但本質上他們的身份卻依舊沒有變過……
似乎察覺到了程為止隱隱的不安,裴淑不再盯著電視劇里的畫面,而是扭頭看著她,有些疑惑地問道:“女孩大了都是要嫁人的,這有啥問題嗎?”
程為止幾乎要馬上否決,可理智告訴她,這樣似乎不太妥當。其中的緣由也不能在這三言兩語里解釋清楚,于是整張臉都要皺在了一起。
“你呀,別操心太多事,就等著期末考試完,媽帶你去深圳耍一圈兒。”裴淑不知從哪里摸索出了幾張演唱會門票,語氣里是掩蓋不住的激動,“媽以前喜歡的偶像終于要開演唱會了!”
裴淑情緒轉變迅速,讓程為止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片刻后,才終于壯著膽子問:“雨眉嫂子好像跟奶奶關系不錯,以后奶奶就多了一個幫手啦!”
“人多也沒用。”裴淑似乎并不在意這件事,嘲諷般地冷笑一聲,“你那幾個嬢嬢不也是這么過來的嘛……”
其他的事情,裴淑不愿意多說,只讓程為止專心學業。
“你那個奶奶,天天把俊林掛在嘴邊,若不是我在一旁攔著的話,只怕她早就喊你老漢把人弄到跟你一個學校讀書了。”
“三爸不也開廠了,家里日子好過的話,奶奶想要俊林哥來廣州讀書也正常。”程為止似乎沒有明白裴淑的意思,她記得之前小姑程樹青還提到了這件事,“聽說老家學校管教嚴,俊林哥還想著要去成都找小姑……”
“真是笨,你奶奶不就是打的這個主意!”裴淑心道自己真是養了個只知陽春白雪而不懂俗世的幺女。她拿手輕輕點在程為止的額頭處。
“這俊林不管是在成都,還是我們這,都能為老三家節約不少錢呢!”
在程為止的目瞪口呆里,裴淑又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奶奶就只慣著老三屋里,巴不得所有的資源都給俊林,小霞好歹是他們屋里的人,我不好管,但若是他們想把手插到我這里來可不行!”
懵懵懂懂里,程為止就被母親教導著如何不要被霸占了應有的權利。
裴淑起身,像完成一個神秘的儀式,從衣柜最深處摸出一個用皮筋捆著的、封面斑駁的小本子,然后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拂去上面的灰塵,仿佛在觸摸自己殘存的青春與尊嚴。
“為為,”她抬起頭,眼中是程為止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決絕與脆弱的復雜神色,“女人這輩子,千萬不能等到山窮水盡,才想起來要給自己留條路。”
那本小小的冊子被鄭重地放入程為止手中,輕飄飄的,卻仿佛有千鈞重。
這聲發自肺腑的勸告,若是沒有經歷的話,還當真不會將其放在心里。
程為止默默點頭,看著燈光下,母親裴淑那張堅毅的臉,以及微微顫抖的手。那本小小的冊子,是母親在這充滿矛盾的世界里,為自己悄悄開辟的一條逃生暗道。好像不止一次,她們分享了各自的秘密,但程為止能察覺,自己始終沒有走進母親的心。
就好比這個小冊子,若是沒有奶奶的失言,恐怕也不會出現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