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幺是在離逸意制衣廠不遠的一條巷里被堵住的。
對方顯然是老手，專挑監控死角，二話不說就動了手。拳腳像雨點般落下來，他只能抱著頭蜷縮在地，直到有路人的呵斥聲和腳步聲逼近，那些人才罵罵咧咧地散去。
等大家紛紛趕往醫院時，正好瞧著裴淑拎著飯盒坐在一旁的陪護床上，一向沉穩的表情確實多了份不安。
“幺媽，到底咋個回事？”程禾霞臨時趕來，手上的袖套還沾著灰塵，就沒敢湊太近，不過語氣卻充滿了焦急。
“就是啊，這當街打人，可不是什么好事，非得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才行！”程老二本來就脾氣急，這一下子恨不得直接找到那群爛仔好好教訓一頓！
倒是程老三稍微多思考下，一臉疑惑問道：“老幺，你仔細想想，是不是最近得罪啥人了？”
這像是提醒到了程老幺，他捂著被打斷的鼻梁，倒吸一口涼氣道：“我也說不好，這開年后程家的生意越做越好，不光是你們開了新廠，我那一連三個月都在加班趕貨，旁的人肯定是羨慕壞了！”
確實，本來街上大家做生意都是各自有點貨，也沒有比誰更好，但程家兄弟一來，幾乎壟斷了大半的生意，原先與那些廠商合作的人，一聽說老幺之前在飛天廠做過多年的車管，在這附近有了威望名聲，頓時就改變主意，想要與他尋求合作。
這樣一來，不僅是沒有拉來新訂單，反而還丟失了不好老客戶，難怪會有人怨氣連天了……
“這種事本來也很正常啊！”程萬利姍姍來遲，手里拎著一大袋進口水果和一捧鮮花，然后對幾個長輩說道：“誰家做生意不盼著自家生意更好，要是一冒頭就要被打擊，那咱們家以后還開不開廠了？”
“萬利說得對！是要好好查查這件事到底是哪個做的！”程老三握拳，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第一次主動看向程老幺，“這段時間你就好好修養身體，關于找人這個事就交給我們。”
程老幺被打后，心里憋了一團火氣，愣是不啃聲，打算自己解決。
最后還是程萬利勸說道：“要不然這樣，我先去查，一有線索就來告訴大家。”
這樣程老幺才勉強地點點頭。
病人需要休息，沒一會兒功夫，眾人就被護士趕出了病房。往外走時，程萬利叫住了裴淑，認真請教道：“幺媽，你曉得究竟是咋回事不？”
“額，”裴淑表情看起來有些為難，修得很精致的眉毛皺在一起，最后搖晃腦袋，無奈說道：“老幺這段時日天天出去談生意，我又顧著廠里的事，沒有跟著一起，究竟認識了哪些人，得罪了哪些人，壓根沒有數……”
無論是裴淑，還是程老幺那邊都沒有提供太多的線索，程萬利只好說自己再去問問其他人。
“對了，幺媽。”他臨走前，叫住了裴淑。
在裴淑狐疑的眼神里，程萬利緩緩開口：“幺爸那輛車，這幾日能借我用下不……”他剛想解釋說是用來調查事件真相的。
但沒想到裴淑壓根不感興趣，而是擺擺手，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隨便你用，反正老幺這段時間也開不得車，不查清楚，我看大家瞌睡都睡不好了！”
目送裴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程萬利臉上謙遜的笑意瞬間褪去。他快步走到車旁，警惕地掃視四周，這才從褲兜深處摸出兩把冰涼的鑰匙。
它們躺在掌心，像一對孿生兄弟，唯一的區別只在其中一把的齒痕更新、更銳利。他沒有絲毫猶豫，將仿制的那把扔在車輪前，然后利落地拉開車門，發動引擎。
“嘟嘟——”清脆的車輛聲，像是喚醒了沉睡在程萬利心中的一絲熱血，那種沉寂多日的野心再一次襲來。重新坐在車上，卻不是因為充當司機去載人，而是真正享受般地坐在上面。
打開藍牙，連接上自己的手機，那充滿激情的搖滾樂正在緩緩播放：“沒有人能夠阻擋……”
是啊，再也不會有人能成為他的阻礙呢！
車身輕微一震，伴隨著一聲細微又清脆的碎裂聲，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被程萬利親自碾進了塵埃里，然后露出一抹如愿以償的笑意。
重新擁有了自信的程萬利并非像他口中說的那樣，去各個廠房去調查真相，而是摸索出一張碎片拼湊而成，張貼了不少膠帶的名片。
“陳國豪！”那個一直刻在記憶深處的名字，幾乎每一回做夢都能想起曾經在大巴車上的相遇，以及他曾經所說的那個“大事”。
“喂？”對方的聲音依舊年輕，只是偶爾會咳嗽幾聲。
程萬利信心滿滿地開口：“是陳老板嗎？我是程為……”
那個“止”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瞬間，程萬利的心臟猛地一縮，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他立刻提高了聲調，用一種更沉穩的聲音覆蓋了剛才的尾音，“……程萬利，我們以前在大巴上見過的。”
重提舊事，對方不僅沒有拒絕，反而還熱情邀約說可以見一面：“新塘牛仔城的二樓檔口c區192號。”
一腳油門踩下，車輛平穩滑行，那屬于未來的曙光已然出現，就看程萬利是否能把握住了。
懷揣著一顆緊張的心，程萬利將車開到了新塘牛仔城。他學著幺爸的模樣換了身西裝，又對著后視鏡打理了下頭發，這才不緊不慢地往上走去。
這牛仔城里最多的便是各個檔口的老板，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實則身價上千萬，有的還不止，幾乎一連數十個檔口都是他的。
對于這個陳國豪，程為止前幾年沒少到處打聽，知曉他也從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板”，徹底變為了“大老板”。如此的大客戶，自然是要好好爭取一番！
“喲，真是你呀！”來人透過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穿著考究的程萬利，先是表示驚嘆，又盯著他身上的厚實西裝打趣：“程老板還真是看重我們這次碰面啊，炎炎夏日還穿那么多！”
程萬利尷尬一笑，趕忙拿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心只顧著裝飾臉面的他，倒是忘記了，在廣州的老板是不必要像其他地方那么考究。
好比現在的陳國豪，身上穿了件發黃的白色T恤，腳下踩著一雙深藍色夾腳拖鞋，旁邊的茶桌上放在許多新鮮荔枝，水壺里正“咕嚕嚕”地冒著熱氣呢。
“你來，是要找我談生意？”陳國豪生意能做大，自然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程萬利帶來的禮品盒，當即就笑著說道：“看來程老板這幾年生意也做得不錯，出手也大方噢！”
不過，只見他話音一轉，“可這規矩，好像還是該再多學一些呢”
程萬利盯著手上的一瓶茅臺酒和中華煙，有些迷茫，直到陳國豪抬手敲擊了下桌面，不冷不熱道：“廣州人送禮都是講究個‘好事成雙’……”
這一點撥，程萬利瞬間明白，就趕忙解釋：“陳老板說得對，我這是走得急拿漏了，這就下樓……”說話間，他就要起身。
沒想到陳國豪還要跟著一塊兒，程萬利面上不顯山露水，心里卻清楚，這人是在考驗自己呢。
兩人一同來到停車場，程萬利拿出鑰匙，等從后排拿出一個禮盒，再次笑著對陳國豪說道：“我知道陳老板是個爽快人，就直接說了吧，最近我又開了幾個新廠，正缺著訂單呢，聽說陳老板您這手下有富裕的，就想著來討個合作的機會……”
陳國豪仔細打量了下程萬利的一舉一動，見他開的車不斷差，做事雖然有些莽撞，但眉宇里的野心很像當年的自己，尤其是早在接到電話時，就派人打聽了下，發現大墩確實有個姓程的老板生意還很火熱。
現在說要合作，那豈不是錦上添花嘛！
“好，那程老板我們可就是兄弟啦，以后可要一起發財，一起行大運！”陳國豪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直到這一刻，程萬利才感覺到后背的襯衫已被冷汗浸透，緊貼皮膚，一片冰涼。他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心中那塊懸了半日的巨石，終于轟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