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陣陣，坐在屋子中間的程為止心里多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尤其是好幾個大人，在不太熟悉的情況下，還紛紛用眼神注視著她。
這讓程為止一下子想起了上課被老師抽背的時刻，若是回答得不夠好，是否會被直接吆喝出去？
“我，我不知道……”程為止掐著指尖，勉強地說出這番話。
沒想到，嘎嘎并未在意，反而還自豪地將蛋糕放在桌上，大聲說道：“也是為為有心才會來這一趟，還給我買了蛋糕，你們幾個，哪有她上心？”
“媽，這不是還沒到你生日嘛，等之后我肯定買個比這更大的！”舅媽嘴巴上下翻動，甚至嘴角還沾著一些花生皮。
被火烘烤得有些發熱，程為止的手又癢又難受，她藏在衣袖底下，不敢拿出來。趁著嘎嘎在切蛋糕的時候，她往四周看了下，沒有發現母親裴淑的身影，只聽見兩個舅舅正在針對來年的發展而爭執不下。
“要我說，老幺那人忒不是東西了，阿淑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我看得要他賠個十來萬才行！”
“不成，十來萬哪夠……”二舅舅搓手，像是發現了寶藏一般，雙眼冒光，“聽說他新買的天籟要幾十萬呢！”
忽然，程為止就宛如透明人一樣，被人忽視在一旁。
直到嘎嘎拉著她走到旁邊的廚房里，悄悄將一塊帶著草莓的蛋糕放在手心，語氣柔和地勸說：“你呀，莫聽他們瞎說，大人的事吵上幾架就好了。”
程為止看著嘎嘎真誠的眼神，那眼神像一盆溫水，幾乎要融化她凍僵的手。她幾乎就要把那個冰冷的家、那些無聲的戰爭都和盤托出。可話到嘴邊，卻看見嘎嘎眼角的皺紋里，也藏著疲憊。她忽然明白，大人的世界已經夠累了，自己的痛苦，不過是往那沉重的包袱里，又添了一塊小石頭。于是，她最終還是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用叉子戳著紙盤里的大蛋糕。
“今天你怕是花了些錢。”嘎嘎摸索口袋，掏出了三張紅鈔塞到了程為止的口袋，又幫著她捏嚴實邊緣，小聲說道：“為為能來，嘎嘎心里高興！”
突如其來的暖意，像是寒冰遇到了春風，一下子慢慢地裂開了縫隙。程為止連續眨動了好幾下眼睛，忽然開口提到：“小橘貓呢，我想去看看它……”
“唔，它，它可能是鉆到其他地方去耍了，現在還沒有回來呢。”嘎嘎表情顯得有些尷尬，片刻后，還是對程為止解釋道：“前兩年那貓跑丟了，我尋了很久都沒有看到，估摸著是被過路人給拐帶走了。”
畢竟是散養著的，小橘貓平時就在附近的花叢里待著，偶爾去旁邊的池塘里抓點小蟲或者青蛙吃。自從家里重新修了水泥路，且一直通往其他院子，這就多了不少陌生人往來。
“沒的事，它皮實，在這鄉里還怕餓著啦！”嘎嘎看起來對小橘貓很信任，一直對程為止說著它曾經做過的“好事”，“喏，這谷倉里的耗子一見到它就往外跑，不過它也喜歡偷嘴，每次放在桌上的香腸，沒一會兒就能吃完，但正兒八經地喂它又不肯吃……”
說著說著，嘎嘎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惆悵。程為止不說話，任由對方將自己帶到了門前種的那些樹木前。鄉下地方，除了花草之外，都會在門前屋后種植很多柑橘樹，柚子樹，先前的椪柑讓程為止吃了個開心，如今這密密麻麻的柚子，也叫她惦記著。
“放心，等你老漢來接你們的時候，絕對裝上幾大袋！”嘎嘎看起來對于今年水果的高產很是滿意，但一回頭瞧著程為止那深深皺起的眉頭時，便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
“為為，你……”
嘎嘎正要告訴她關于裴淑的情況時，卻看到程為止用力地拽著手，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
伸手一拉，便瞧見那白凈的手上有一片紅痕。
“唔，嘎嘎，我手疼！”直到這個時候，程為止終于說出了困擾了好一會兒的問題，她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種難受的滋味給除去，可密密麻麻的酥癢感簡直是難以忍受，就如同無數根尖刺同時扎著手心。
不只是單純的疼痛，甚至還有種頭暈眼花的滋味，這讓程為止感到害怕起來，另一只完好的手則是下意識地拽著嘎嘎的胳膊。
“沒的事，應該就是被毛蟲給爬了……”嘎嘎仔細看了下，又問過程為止，曉得她來的途中在樹上摸了個小動物，頓時明白咋回事了。
嘎嘎拿著紙巾，非常有耐心的幫程為止把手上的紅痕擦拭干凈，又順勢摸著一縷程為止的發尾，同時還念叨起來：“你毛沒得我毛長……”
奇怪，這一通“咒語”念出，那種難受的感覺好像一下子消失不見了。程為止痛苦的表情減輕許多，甚至還有心思去觀察放在一旁干枯的樹枝上。
“嘎嘎，這上面咋有那么多的細毛毛？”若說只要一個樹枝上有，倒也不稀奇，畢竟家里有小動物的，偶爾會到處亂竄，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風把毛發給卷到半空，然后卡在了上面。
可一連看了好幾棵樹木，那枝條上都有小卷的動物毛發。
“噢，那是之前隔壁院子的小狗來耍，給它梳毛時掉了不少毛，我就拿著放在樹枝上，等小鳥看著，說不定會撿起去做窩呢。”嘎嘎說著這話時，臉上是溫暖的笑意，程為止似懂非懂地點頭，瞧著幾棵樹木上的毛發數量，倒莫名有些擔憂那小狗是否會禿頭了。
黃昏后，光線越發昏暗，隔壁院子回來了不少人，一家子都聚在屋里，還打開了音響，說是要唱卡拉OK，離得不算遠，聲音時常傳來。
不過正是過年期間，大家都不嫌吵鬧，反而還覺得多了絲喜慶。
“為為，快去喊你媽媽來吃飯了，這躺了一天，怕是腿腳也麻了吧……”兩個舅舅分別將屋里的桌椅板凳擺好，然后在中間放了電磁爐，旁邊是洗好的各種蔬菜，肉類，其中還有程為止愛吃的牛肉丸和魚丸。
這架勢看起來是要燙火鍋呢！
只簡單吃了點蛋糕的程為止，感到腹部一陣“咕嚕嚕”響，早已饑腸轆轆的她，自然是想著趕緊叫著母親裴淑一起去吃飯了。
可當她走到門口時，看著那關閉嚴實的大門，卻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是為為嗎？”或許是聽到了走路聲，里頭的人主動說話打破了尷尬的氛圍。
程為止在門口應了聲，悄悄用力氣推開了眼前的木門，踏進去后，光線被徹底吸收干凈，屋里黯淡得幾乎看不清手指，自然也無法辨別裴淑的身影。
“你們吃嘛，我這身體不舒服，就不去陪著了……”裴淑說話聲音很小，若是不認真聽，怕是聽不明白。
程為止愣在原地半天，才終于點點頭，然后轉身要走。
“你走，程家的人曉得嗎？尤其是你老漢，是不是他送你來的？”裴淑忍不住叫住程為止，一連說了好幾個問題。
換來的卻是程為止的搖頭，“沒有，爸爸在鎮上說是有同學聚會，我說去找他，然后才能出來的……”
程為止不想隱瞞，幾下就將昨晚的事情復述了一遍。得知她獨自一人在那冰冷的家里待了一晚上，又千里迢迢地找來，裴淑的聲音更是顫抖極了，“為為，是媽媽對不住你。”
這聲抱歉，像是點燃了壓抑在程為止內心的火苗，她上前一步，循著聲音抓著裴淑的手，很是艱難，又有些忐忑不安地問道：“媽媽，你會回去嗎？”
這次前來嘎嘎家，程為止不只是想要去見見她，更多的是想要知道母親的答案。
極其昏暗的環境里，兩人都無法看清對方表情，這也讓情緒可以更為肆意和自然地流露。
裴淑透過被握住的手，能感知到女兒程為止的恐懼與不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出幾句安慰的話，可早已哭啞的嗓子，能夠發出的聲音實在是太少了。
“為為，回去吧……”
那個程家，是她的家，而程老幺是她的父親，這是一輩子都不能改變的事情。
“好，我們一起走。”程為止突然起身，似乎想要來扶裴淑，可對方顯然有些抗拒。
黑暗里，裴淑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為止以為她睡著了。然后，一個極其疲憊的聲音響起：“為為，你先回去。媽媽……想在你嘎嘎家里，偷幾天屬于自己的日子。”
忽然，程為止感覺到母親的手，正一點點地從她的掌心抽離。程為止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想把它留住，但那手的去意是如此決絕，像一條滑入深水的魚，無聲無息。
當最后的指尖也從她手中滑脫時，程為止感到心里那根一直緊繃的、連著母親的線，‘啪’的一聲斷了。從此以后，她在這世上的流浪，才是真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