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程禾霞盯著程為止看了幾秒,忽然就大笑出聲,然后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輕快地詢問:“為為,你怎么會這么想???”
“唔,我也不知道,總是有這種預感而已?!背虨橹辜m結的厲害,兩道眉毛都快要擰在一起,眼神里也暗淡許多,不似之前的調皮。
這樣難得沉默的樣子,讓程禾霞看得心里也不好受,就主動聊到自己知道的內情。
“其實,我之前確實聽爸媽說過這件事,不過那都是大人們在瞎說而已,倒也不是真的,況且幺爸不也說了,要真是奶奶他們逼急了,說不定他還真的會去做絕育手術。”
“絕育手術?!”程為止收起哭哭啼啼的表情,腦子飛速轉動。
“是啊,為為知道這是什么意思嗎,大概就是說你以后再也不會有弟弟啦!”本來程禾霞是想用這話讓程為止安心,可哪知對方讀了幾年書,不是那么好忽悠了。
此時程為止只是點點頭,惆悵里帶了點無奈道:“知道,無非就是說暫時不能生孩子而已,但若是想要再生,也就是一個小手術而已?!?/p>
“哎呀,為為你不要那么悲觀嘛,這種大人之間的事,跟我們小孩子又沒有關系,尤其是你,只要好好學習,以后考個好大學就好啦!”程禾霞說著說著,情緒也變得比之前激動了不少。
“可我不知道考大學是為了什么?”程為止吞吞吐吐。
程禾霞被問住了,她張了張嘴,那雙因長期勞作而略顯粗糙的手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我……我也不知道。”
她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絲苦澀,“但小姑樹青的路,總是沒錯的。為為,你就當替姐姐,替大家去看看吧,去看看我們沒見過的東西,好不好?””
那眼神太過于真誠,令程為止無法拒絕,只是鄭重其事地點頭。
不知不覺間,兩人居然一路走到了頭。
眼看著時候不早了,程禾霞帶著程為止就往回走,哪知,經過了一個交叉口時,忽然一個身影直接沖過來將兩人緊緊摟住。
尤其是程為止,這會兒被這人抱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救,救命?。 背毯滔寄挲g稍大,又經常做事,自然比程為止更容易掙脫一些,她猛地掙開這人的束縛,又開始與其拉扯其程為止來。
之前經常聽到幺媽裴淑說起,這城里有拍花子的,現在難不成是真遇上了?
想到身旁還沒有個大人在,程禾霞急得臉色煞白,一直拉著程為止的胳膊,生怕她當真被別人拉走了,同時還扯著嗓子叫嚷起來:“救命?。∮腥斯召u小孩啊!”
這一道聲音,頓時引得周圍的鋪子老板出來看熱鬧,不少游客也前來幫忙。
“叔叔阿姨,麻煩你們快救救我妹妹吧,她都要不得行啦!”程禾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得人實在是不忍心。
人群圍成一個圓圈,將程為止和那瘋女人困在其中,程禾霞拼命想要將程為止拉回來,可瘋女人手勁比她還大,絲毫不肯松手。
“幺妹兒,媽媽終于找見你啦!”瘋女人一點沒聽見周圍的訓斥與責罵,一直在來回念叨著“幺妹”之類的話語,叫人實在疑惑不解。
“這是誰家女人,快些拉回去啊,不然就報警抓走了……”
吵吵嚷嚷的動靜里,有人看出了端倪,忽然開口說道:“哎呀,這好像是李家花圃幫工的婆娘。”
經過這一提醒,大家就趕緊去叫她男人來收拾殘局。
這一突發狀況讓不遠處的裴淑和老三媳婦也聽到了風聲,急急忙忙地跑過來。
看到程為止被人抓住的時候,裴淑腳下不穩,差點跌倒,幸好老三媳婦及時伸手扶了下,兩人跑過來,程禾霞哭著說道:“幺媽,我對不起你……”
“沒事,不怪你?!迸崾鐡u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瘋女人身上。
她正要上前理論,旁邊一個花檔老板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對她說:“莫怪她,這個阿姐也是個苦命人……去年那場大災,她老家正好就在震中,兩個娃兒和屋里老人都沒跑脫,就她兩口子在這邊打工,連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這話像一陣寒風,瞬間吹熄了裴淑臉上的焦躁與怒氣。她腳步頓住,看向那瘋婦的眼神變得完全不同,周圍原本看熱鬧的、指責的人群,也在這片低語中安靜下來。
空氣中只剩下瘋婦人破碎的哽咽:“都是我的錯……”
裴淑眼眸里多了份不忍心,此時也強忍激動,輕聲安撫著眼前的瘋女人:“大姐,我們都是同鄉,雖然有些距離,但當時地震我們老家也有一些感應,家家戶戶都收拾東西搬在空地上待了些天……”
那“地震”二字,讓瘋女人有了一些反應。
她呆呆地抬起頭看著裴淑,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往下砸去,被她緊緊摟在懷里的程為止能感受到她的顫抖,以及一種強烈的悲痛,幾乎讓人站不穩。
“幺妹兒啊,是媽媽對不起你們!要是把你們倆個都帶著一起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啊!”瘋女人仰頭嘶吼幾聲,很是痛苦地向著眾人傾訴著內心深處的愧疚。
“大姐,我們都是當媽的人,我曉得你肯定很舍不得那個幺妹兒,可人都走了,你也得好好振作起來,好好生活啊?!迸崾缈薜醚劬Χ寄[了,說話也哽咽得很。
一旁的老三媳婦原先想說幾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長嘆。
最開始抱怨與吐槽的幾個路人臉上多了些愧意,經過這一次的傾聽,大家也明白了,這只是一個可憐的母親而已。
別人是十月懷胎,她是二十個月,一次性失去了數個親人,這叫誰能承受得住呢?
原先以為會逐漸淡忘的悲痛,再次席卷了在場的所有人。
看好戲的店鋪老板也不忍地轉過身,周圍人也出聲勸道:“是啊,嫂子,你還年輕,以后和大哥肯定還會有孩子的……”
“嗚嗚嗚——”程為止窩在瘋女人的懷抱里,從最開始的拼命掙扎,到傷心難過得開始流淚。當初那場大地震,她也從電視和報紙上看過相關的報道,民眾損失慘重,為此好些親戚和工友都曾解囊相助,各自從家里捐了些錢物出去。
可那畢竟是有些距離的,直到此時此刻,感受到身旁人身上傳遞出來的悲痛情緒,幾乎要將程為止也給淹沒,她小小的身軀就這樣蜷縮著,似乎想要將自己給保護起來。
“幺妹兒別怕,媽媽是不得傷害你的。”瘋女人像是如夢初醒一般,輕輕松開困住程為止的雙臂,像是做出很大的決心一般,聲音顫抖道:“我知道你能來看媽媽一回,已經很不容易了,放心,媽媽不得困住你的?!?/p>
見到有機會,離得最近的程禾霞就立即伸出手,想要將程為止給拉到身旁。
可她在掙脫后沒有立刻跑開,而是看著女人崩潰的樣子,猶豫了一下,才淚眼婆娑地從口袋里摸索出了一把糖果,指尖輕顫地剝開其中一顆,然后送到瘋女人面前:“這是草莓味,可甜了。”
“啊!幺妹兒——”瘋女人接過那顆糖,嗅到空氣里的絲絲甜意,終于無法忍受,再次痛苦地跌坐在地,揪著自己的頭發。
可此時的猙獰面孔卻并不叫人覺得懼怕,反而產生深深的憐憫。
過了許久,一個風塵仆仆,系著圍腰帶著手套的中年男人跑了過來,身上腳下還沾著一些泥土,看起來應該是在花圃里忙活就被人叫來了。
他先是將跌坐在地上的妻子耐心扶起,輕聲安慰了幾句,才帶著她來到裴淑和程為止面前,誠懇又無措地道歉:“對,對不起,我婆娘她受了些刺激,腦子有問題,之前一直待在屋里好好的,不知咋個就跑出來了……”
“沒事?!迸崾缯f話時,一直緊緊抓住程為止的手,像是丟失后又找回的寶物。
“欸,這是我自己種的一些東西,就當是賠禮道歉了,你們千萬不要見怪?!睘榱吮磉_歉意,男人從一旁的拖車上搬下了幾盆桔樹,看著那結得密密麻麻的桔子,語氣里有些期盼地說道:“聽當地人說,只要向著這桔樹許愿,一年到頭都能順順利利,平安如意!”
裴淑一聽這話,就接了下來,不過在男人扶著妻子坐在板車上時,她悄悄往女人口袋里塞了幾張紙幣。
“幺媽,我還以為你會生氣呢……”程禾霞復雜地收回視線。
裴淑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攥住了女兒的手,目光追隨著那對夫婦蹣跚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她回頭看了看三輪車上那幾盆碩果累累的年桔,金燦燦的,在夕陽下像一團團小小的火苗。
“走吧,”她終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堅定,“把‘平安如意’帶回家?!?/p>
大家看著車上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金色桔子,誰也沒有再笑。
一種混合著悲傷、慶幸和希望的復雜情緒,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也伴隨著她們,飄向那個即將開張的、未知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