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崩仍俅尾?。
自知惹禍的老二,心虛不已地摸了下脖子,干巴巴地勸道:“裴淑你別急,老幺腦子可比我們好使多了,不得有啥問題……”
話雖如此,可裴淑臉上的焦急越發濃郁。
“爸爸,爸爸——”小程為止像是被打開了按鈕,一直重復叫嚷了起來,如此可憐又令人心疼的聲音,惹得不遠處的工作人員都要過來詢問究竟了。
“早該這樣,就不去拿東西了?!迸崾巛p輕地嘆息一口氣,將背包交給程禾霞幫忙拿著,低頭看到程為止白凈的臉上掛著淚痕,更是心疼極了,連忙把她抱在懷里哄了起來。
“可是……”老二媳婦兒眼里多了一分不滿,正想要開口時,老二卻在一旁說道:“我記起來了,那里面可是裝著我給兒子買的玩具車!”
老二媳婦身體不好,生下的兒子也一直身體孱弱,常年只能閉門不出,也見不得風,生怕一個不留意就被吹走了。這幾年賺了些錢,老二一家就想著給兒子買點逗趣的東西,好讓他能開心一些,身體也能早些康復,哪知這一下就給弄丟了。
“啊?。 ?/p>
老二媳婦一聽這話,整張臉都變得慘白不已,扭頭就又拽緊老二的衣領,非得叫他去找老幺,更要去把東西拿回來。
“你一天就知道浪費錢!這下拿啥子給兒子?!”兩個人的吵鬧聲此起彼伏,簡直像是一場大戲即將開演。
眼看兩人要動真格時,裴淑趕緊上前阻止起來,可愣是沒有一點效果。
“二爸二媽,你們別打啦,我看到爸爸回來了……”程為止微小的聲音卻透著強大的力量,讓聽到聲音的人頓時停止了動作。
老二媳婦顫抖不已的掀開因為激動而有些凌亂的發絲,老二被自家媳婦打了一巴掌,此時臉上無光,本是想要借機發火,可是周圍人卻紛紛勸著他,就只能將目光重新看向了老幺。
“呼,也是運氣好,剛剛下來火車就開了……”回想起剛才的場景,老幺就忍不住呼了口濁氣,慶幸自己腿腳夠快,否則就要一下子再被拉到外地。
“你啊,下次別那么沖動做事了,凡事多想想我,還有為為!”
裴淑沒忍住握拳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幺趕忙服軟,說了幾句打趣話,這事才翻了篇。
“好了,大家都別在這呆著啊,人多,咱們先趕緊去找回鎮上的班車。”經常出門在外的老幺不僅見識廣,就連記憶也被練出來了,拉著眾人就往出口走。
從火車站出來之后,外面的道路東拐西拐的,一下子看過去簡直令人暈頭轉向。
“哎呀,這縣里啥時候又新修了路,這附近的招牌也不一樣了。”自稱是百事通的老二,這會兒是徹底敗下陣來。他一臉沮喪地看向老幺,很是不甘心道:“你去問問,這附近的人肯定知道這一點……”
眼看著老幺再次被使喚,小程為止倒是不樂意了,搶先說道:“二爸你咋個不去!”
“欸,這為為還會袒護你老漢了,真是稀奇喔?!崩隙室庑λ?,程為止并不往心里去,朝他做了個鬼臉,就又跑回裴淑身旁。
裴淑從口袋里掏出帕子給程為止擦了擦臉上的灰塵,語氣里帶著溫情:“沒事,為為做的很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p>
嬉笑里,總算是到了汽車站,汽油和劣質皮革味道沖淡了一些回鄉的喜悅。巴車從一堆建筑物群里繞出來,很快就到了一條不算太寬的道路,途中一些農家樂的身影飛快從窗戶里閃過,再往后便是到了鎮上,幾輛三蹦子就停在大橋邊,談妥價格后,老幺和老三一起把行李放上去,所有人都坐在三蹦子里,用手緊緊抓住把手,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被摔下去。
“也不知道媽她喜不喜歡這些東西,早知道就多買幾件了?!笨赡苁怯行┤兆記]見,程為止能感受到媽媽抓著自己的手,忽然攥得很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棉襖里。程為止抬頭,看見媽媽抿著嘴,眼睛一直望著奶奶家的方向,卻遲遲沒有往前走。。
“媽媽,奶奶很兇嗎?”小程為止悄悄趴在她耳旁,眼神狡黠道:“要是她欺負你的話,我們可以告訴爸爸。”
裴淑苦笑一聲,這種事叫她如何說得清楚,于是只伸出左手輕輕摸了摸程為止的臉頰,剩余的話都藏在了心里。
一路折騰,到程家大隊時已經是霞光漫天的傍晚,門口的柚子樹結滿了果實,空氣里漂浮著剛燃燒過的草木味以及幽幽的臘梅香氣。
“我的兒啊——”遠遠地,徐碧就瞧見了那久未歸來的幺兒,眼前頓時涌起一陣熱淚,趕忙伸出火鉗朝身旁的人輕輕打了一下,催促道:“木起干嘛,還不快些去接東西!”
聽到遠處的叫喚聲,埋首于書本里的人終于抬起了頭,她瞪著迷迷糊糊的眼睛,總算是看清了那一張張既熟悉又帶點陌生感的人群。
“二哥,三哥——啊,這是為為吧?”
老幺從口袋掏出一把彩色頭繩塞給眼前人,很是無奈道:“程樹青,你這眼神也太好了吧,人都走你面前了,才認出……”
程樹青楞在原地,用腳尖不好意思地蹭地,解釋起來:“先前聽你們的口信說是要晚兩天回來,我還想著好生準備一些吃的。”
“不礙事,都是一家人,那用得著客氣!”裴淑笑著寬慰,又推了程為止一把,輕聲告訴她,“去,先給奶奶問號。”
本來就有些忐忑不安的程為止,在抬眼瞧見徐碧滿臉的皺紋時,心里更是有些慌亂緊張,停在原地,遲遲不敢上前去,不僅是那火塘里火焰熾熱,就連打量的目光也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或許是早與徐碧打過交道,程禾霞就要自然許多,她主動走到程為止的身旁,拉著一起問號:“奶奶好。”停頓了下,再有些疑惑問道:“怎么不見俊林呢?”
“那小子也不知道跟誰去淘氣了,待會兒我去找他回來?!背虡淝嗳∠聡鸵庾撸毯滔稼s忙追上去,“小姑,我們跟你一起吧?!?/p>
“既然出去,樹青你就順帶去屋后頭摘點豌豆尖,晚上打個湯喝……”徐碧眼皮都沒動一下,顯然對程禾霞幾人的動向并不感興趣。
“為為之前走的時候還小,怕是家里的這些叔爺,都還沒認清呢?!背虡淝鄮Я艘粋€小竹簍,一邊領著禾霞和為止去地里摘豌豆尖和兒菜,一邊與她們說道:“小心些,別把其他秧秧踩壞了……從這往前再走個幾百米,繞過一個坡坡就是大爸家了,這兩天大媽生病,可能要等團年的時候才能見到他們?!?/p>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程樹青搖了搖頭,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隨即又趕緊板起臉:“幸好見面的時間少,要不然這幾爺子怕是又要吵個不歇氣?!?/p>
作為長輩里唯一的女性,程樹青不像二爸和三爸那樣沉悶,反而還很主動和話癆,而回家后程禾霞的情緒一直不高,這會兒更是顯得沉悶許多。
與她相比,程為止活躍許多,趁著兩人在前面更是獨自忙活了起來。
“哎唷,小祖宗,你咋個是連根拔起的……”本來還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程樹青,想好好給她們兩人講解一下近年村里的八卦,哪知一扭頭就看到程為止手快地拔了起來,再仔細一看,好家伙,這田埂上的豌豆尖都被她禍禍得差不多了。
“姑姑——”被訓了的程為止不見害怕,反而還抓起一旁的白蘿卜順勢帶了出來,這些農作物她很是新奇,咽了口唾沫:“我們晚上可以煮了吃?!?/p>
“是啊,正好把你這只胖jiojio拿起烘干燉起吃!”程樹青真是苦笑不得,“連個豌豆尖都不會摘,你媽媽真是把你慣得厲害!”
“哼,我才不胖?!背虨橹鼓挲g雖小,可也曉得愛美,有些氣鼓鼓的抱著胳膊站在一旁。
糟了,看來是惹了不該惹的人啊,程樹青偷笑一下,然后和程禾霞互相交換個眼神,忽然就上手一下將她抱起。
“姑姑,快放我下來??!”程為止慌了神,開始求饒,兩人頓時就笑出聲來。
不遠處,隱隱有炊煙飄來,空氣里雖然有涼氣,但更多的是一種帶著熱烈的喜慶,相隔不遠處的幾戶人家都扯了紅紙貼在墻上,就連那房前屋后都掛滿了臘味。
每當這個時間段,村里的一家人、甚至鄰居們圍坐在一起,中間烤著火,上面搭個架子烘衣服、襪子,旁邊放著紅薯、橘子,大家嗑瓜子、擺點龍門陣,簡直安逸慘了。
程為止抱著剛拔出來的蘿卜,小手凍得通紅,心里卻暖乎乎的。她看著家家戶戶屋頂上冒出的炊煙,第一次模糊地覺得,這個叫‘老家’的地方,和廣州的工廠一樣,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既讓人安心又讓人緊張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