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氣氛緊張到極點，即將爆發(fā)之際，帥帳內(nèi)傳出了趙承霄壓抑著情緒的聲音：
“讓他們走！”
眾將士愕然，但軍令如山，只得悻悻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李成安和莫相逢就在這無數(shù)道不甘、憤怒、疑惑的目光注視下，如同來時一樣，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南詔大營，身影漸漸消失在遠方。
回程的路上，莫相逢抹了把嘴邊的酒漬，斜眼看著李成安，帶著幾分戲謔問道：“小子，你大老遠跑來這龍?zhí)痘⒀ㄒ惶耍M了半天口舌，就為了跟他說這幾句廢話？激將法？”
李成安目光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曠野，搖了搖頭：“不全是激將。今天這趟，我必須來。他是聰明人，只有把他所有的后路堵死，他才會有放手一搏的勇氣，這場戰(zhàn)爭，該結(jié)束了。”
莫相逢挑了挑眉：“哦？若是他剛才真被你嚇住，答應(yīng)撤軍了呢？”
李成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語氣篤定：“他不會的。他可是南詔的皇子，他的處境，不管發(fā)生什么都不允許他后退。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看透命運的漠然：
“他從踏入大乾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沒有回去的機會了。殺了我大乾那么多人，還讓他活著回去的，晚輩豈不是把老師的臉都丟盡了，將來有何臉面去見老師。”
“如今來看，你好像并沒有優(yōu)勢！”
“現(xiàn)在還沒打，前輩不妨再等等看！”
莫相逢聞言，深深看了李成安一眼，沒有再說話，只是舉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這小子，年紀不大，這份對人心的把握和布局的狠辣，倒是頗有幾分他老師當(dāng)年的風(fēng)范了，甚至…青出于藍。
“聽說你還有個大姐？這么大的場面，怎么沒見著人？”
李成安淡然一笑：“前輩對晚輩查的倒是透徹，不過家姐還有些事，家里有位長輩身子不太好，他的身邊總需要個人守著些！這只是些許小場面，晚輩應(yīng)付得來！”
“年輕人，有心氣是好事，但老夫勸你，還是莫要太自信！這天下，很大！”
李成安拱手一禮：“多謝前輩提點！”
遠處的蜀州城靜靜矗立，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了無聲的口袋。
......
而北境的鎮(zhèn)北關(guān)，同樣彌漫著一股沉重而肅穆的氣氛。
帥府之內(nèi)，剛剛結(jié)束了一場冗長而細致的交接事宜。李睿，這位戎馬半生的大乾親王，將自已手中所有關(guān)于北境的一應(yīng)事務(wù)，悉數(shù)交接給了朝廷派來的官員。
整個過程，李睿端坐主位，神色平靜，條理清晰，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工作交接。唯有那掩藏在眉宇間的深深疲憊，以及偶爾抑制不住的輕微咳嗽，透露出一絲不尋常。
待所有官員將領(lǐng)領(lǐng)命退去后，李睿才緩緩起身，獨自一人回到了后堂書房。
房門剛剛關(guān)上，他強撐著的身體便猛地一晃，再也忍不住，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直接噴濺在書案前的青石地板上，觸目驚心。
“大伯！”
一直悄悄跟在身后的李遇安驚呼一聲，急忙沖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李睿，讓他慢慢坐在椅子上。她看著地上那攤血跡，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哭腔：“軍醫(yī)！快傳軍醫(yī)！”
“不…不必了…”李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竟有些虛弱，他搖了搖頭，臉色蒼白如紙，卻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
“遇安…坐下吧…大伯有話…要交代你。”
李遇安強忍著淚水，依言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
李睿喘了幾口氣，氣息微弱地說道：“大伯這身子，自已清楚…已是油盡燈枯了，吃了大半輩子的藥…也該到頭了…沒必要…再去折騰了…”
“不會的…大伯…您會好起來的…”李遇安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滑落。
李睿抬起另一只顫抖的手，輕輕替她拭去眼淚，渾濁的眼中滿是慈愛與不舍：“傻孩子…莫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誰都有這么一天…大伯只是要先走一步罷了！”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關(guān)山，看到了遙遠的京都，又或是更虛無的所在，聲音縹緲：“只是有些遺憾，看不到成安口中的大乾盛世了。但好歹可以去見你們的皇祖父了，你大伯這一生，最大的驕傲，便是生在李家，并且將你父王和陛下教導(dǎo)得很好，我李家兒郎，沒有辜負你皇祖父留下的萬里江山！”
說到這里，他臉上露出一抹欣慰而又帶著無盡遺憾的笑容：“你很好，成安那孩子也很好，李家也算是后繼有人了，只是成安這孩子還是太過重情，害怕我獨自一人，還專程把你留了下來…”
他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卻緊緊抓住李遇安的手，用盡最后力氣囑咐道：“事到如今，北境諸事已了，你也該離開了，走吧，去蜀州吧，去找成安，保護好他！”
“不！大伯！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您！”李遇安聽到李睿讓她離開，猛地搖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緊緊抓住李睿的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力，“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里守著您！”
李睿看著李遇安悲痛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他反手用力握了握李遇安的手，盡管那力道已經(jīng)如此微弱。
“傻孩子…聽大伯的話…”他的聲音愈發(fā)氣若游絲，卻帶著長輩最后的威嚴與慈愛，“大伯…自有大伯的去處，你莫要擔(dān)心！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微微側(cè)過頭，眼神平靜而深邃。他是大乾的親王，是曾經(jīng)為大乾開疆拓土的親王，即便生命走到了終點，他也要有自已的氣度與尊嚴。他不愿，也不想讓自已的晚輩，親眼目睹他最后油盡燈枯，狼狽不堪的模樣。那不該是他一個長輩應(yīng)該留給晚輩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