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西市，隆酒鋪。
地窖深處，空氣里浮動著陳年酒液發酵后的酸腐氣。
“啪！”
一只茶盞被狠狠砸在潮濕的泥地上，碎成數片。
昏黃的油燈下，一張與龍椅上那位皇帝一模一樣的臉，因極度的憤怒而扭曲。
“蠢貨！我那母后真是蠢到家了！”
趙宇在地窖狹窄的過道里來回踱步，腳下的碎瓷片被他踩得咯吱作響。
“居然能被一個乞丐三言兩語就蒙騙了心神，竟然真的跑去宗人府大開殺戒！”
他一腳踢開一個擋路的空酒壇，壇子滾到墻角，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這么查下去，棺材師遲早要暴露！”
“不行，朕要馬上休書一封，讓‘將軍’去告知母后，讓她立刻停下這愚蠢的舉動！”
角落的陰影里，一個肥胖的身影緩緩站起。
“陛下息怒。”
海公公一出聲，趙宇竟真消了幾分火。
“說。”
海公公拱手：
“老奴以為，太后此舉，有些詭異。”
趙宇猛地停步，煩躁地揮了下手。
“有什么詭異的？她護子心切，腦子一熱，被人當槍使了！”
“太后護子心切不假。”
海公公慢悠悠地走到燈下，肥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不該知曉‘棺材師’的存在，更不該知道巫蠱之術。
她知道了，只能是那個乞丐皇帝……故意說與她聽的。”
趙宇的動作僵住了。
地窖里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嗶剝”聲。
海公公繼續分析，聲音不帶一絲起伏：
“老奴仔細想過，那乞丐若真是被‘入夢咒’所困，神志不清，又如何能清楚記得施術者的衣著打扮，連腰間那塊土龍紋玉佩都看得分明？”
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轉向趙宇。
“他這是在用太后這把刀，逼您主動露出破綻。”
“前兩次，錦衣衛沒能查到咱們的人，想必是讓他起了疑心，猜到了‘將軍’的存在。”
“所以他設下此局，就是要逼陛下您做出選擇。”
海公公的聲音愈發低沉，每一個字都砸在趙宇心上。
“要么，您就眼睜睜看著太后順藤摸瓜，查出棺材師的真實身份，將其當做叛逆處置。”
“要么，您就必須派人去阻止太后——而那個去阻止的人，就是他真正想釣出來的那條大魚，我們藏得最深的那雙‘眼睛’！”
“嘶……”
趙宇倒抽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后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濕。
“他是要逼我……舍棄一個暗子！”
他終于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么借刀殺人，也不是什么打草驚蛇，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陽謀！
那個他眼中的乞丐，那個他隨手找來的替身，正隔著整座皇城，與他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
更讓他心神不安的是，這場博弈，讓他感覺吃力！
如果不是有海公公這個先帝留給他最厲害的底牌，能打能算，他這次恐怕就要中招了。
地窖內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回到現實，趙宇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臉上滿是不甘。
將軍……那可是他花了整整五年時間，耗費無數資源才培養出的天人境強者，是他安插在暗處最鋒利的一把劍。
而棺材師，那是他的親舅媽，鎮南王妃，是大梁境內唯一一個將孫國巫術修至大成的人。
若是舍棄了她，他如何向遠在邊境的舅舅交代？
這兩張牌，無論丟掉哪一張，都無異于自斷一臂。
“該死的乞丐……”
趙宇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其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殺意。
“他明明只是一個替身，一個朕的影子，怎么會……怎么敢有這種手段？”
良久，趙宇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帶血的月牙印。
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的震驚和憤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
“海公公，傳令下去，啟用‘醫師’。”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讓人心寒。
“棺材師……舍了。”
“讓她今夜就動手，最后再試一次。成了，最好。若是敗了……”
趙宇頓了頓，咬了咬牙。
“那就讓她把嘴閉緊了，永遠都不要再開口。”
“是，陛下英明。”
海公公微微躬身，肥胖的身軀顯得異常恭順。
“不過老奴還有一計，或許……可將此局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