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紅樓的二樓雅間,此刻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油味和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絕望。
“醒了!掌柜的醒了!”
隨著丫鬟的一聲驚呼,賽金花悠悠轉醒。她只覺得腦仁疼得像是被驢踢過——事實上,樓下確實有一頭驢正在那兒躺著碰瓷,而且那是真踢。
“那些無賴,走了沒?”
賽金花虛弱地抓住丫鬟的手,眼中滿是希冀,那是溺水之人對稻草的渴望。
丫鬟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把賽金花最后一點希望澆滅了。
“沒走啊!不僅沒走,那個領頭的大個子還在樓下喊,說是快斷氣了,讓咱們趕緊準備后事,還要給他披麻戴孝呢!”
“最可恨的是那個騎驢的小丫頭!她在樓下擺了個靈堂,正在給那頭驢燒紙錢,一邊燒還一邊喊您的名字!”
噗!
賽金花剛喝進去的一口參湯,直接噴了出來。
“給驢燒紙?喊老娘的名字?這是咒我死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她掙扎著爬起來,推開窗戶往下看。
好家伙,這場面比她暈倒前還要壯觀,還要陰間。
三千個壯漢把醉紅樓圍得那是鐵桶一般,甚至已經有人拿出了鋪蓋卷,在那兒生火做飯了!
那口吐白沫的阿呆還在那兒翻白眼,那滿臉是血的大個子還在那兒哼哼唧唧。
而在正門口,一個穿著打滿補丁衣裳的老太太甄大娘正盤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在她旁邊擺著一張小案幾。案幾后坐著那個只有三歲半的小魔頭陸茸。
陸茸手里拿著一支比她臉還大的毛筆,面前攤開著一卷長長的賬單白紙,正一邊磨墨,一邊對著樓上指指點點。
“記下來!賽金花又瞪了我一眼!嚇壞本王了!安神費加五百兩!”
“是!大王!”
旁邊的幾個鐵甲軍齊聲高呼,聲震如雷。
“那是誰?”賽金花顫抖著問道。
“說是那大個子的親娘,還有那個自稱黑風山大王的小祖宗。”龜公在一旁哆哆嗦嗦地回道。
“大王?我看是閻王!”
賽金花咬碎了銀牙,她知道,今日這事兒要是不能善了,她這醉紅樓算是徹底毀了。
“扶我下去!老娘倒要看看,這一老一小到底想要多少銀子!”
……
醉紅樓大堂。
平日里這里是絲竹亂耳、觥籌交錯,今日卻像是設了公堂一般肅穆。
甄大娘坐在正中央,身后站著一臉冷傲的大公主春妮,以及那個還在往嘴里塞鹵蛋的二公主胖丫。
而陸茸則騎著那頭剛復活了一半的阿呆,耀武揚威地堵在樓梯口。
“來了?”
甄大娘抬眼皮掃了一下被攙扶著走下樓梯的賽金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候一個死人。
“賽掌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那大侄子被你氣得心脈寸斷,我這孫女的驢被你嚇得神魂離體。這筆賬,咱們得好好算算。”
賽金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這位老姐姐,還有這位小大王。咱們開門做生意,講究個和氣生財。今日這事兒,是我賽金花眼拙,沖撞了各位好漢。”
她從袖子里掏出一疊銀票,那是她攢了許久的棺材本。
“這里是一千兩銀票,算是給各位的茶水費,這事兒咱們就此揭過,如何?”
一千兩。
在這個地界,那是能買三條人命的巨款。
然而,甄大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茸卻是呸地一聲,吐掉了嘴里的瓜子皮。
“一千兩?”
陸茸把手里那卷長長的賬單嘩啦一聲展開,直接滾到了賽金花的腳邊。
“賽掌柜,你是打發叫花子呢?還是看不起我們阿呆的身價?”
“你聽聽!”
陸茸拿起算盤,小手撥得噼里啪啦響,嘴皮子比那個說書的王瞎子還要利索。
“第一筆!我二哥陸驍,那是我們那嘎達的猛男花魁!一晚上能賺三百兩!現在被你廢了,就算他還能活五十年,這就是五百四十多萬兩!”
“第二筆!阿呆!那是神獸!是要配種生小神獸的!這一嚇,它抑郁了!不舉了!這屬于斷子絕孫之仇!這損失無可估量!算你二十萬兩!”
“還有!”
陸茸指了指門外那一群正在啃紅薯的鐵甲軍。
“我這三千個兄弟,因為來找你講理,錯過了晚飯時間。我們要吃海陸空全席!這一頓飯錢,算你一萬兩!”
“再加上我們大娘的操心費、我大姐的誤時銀、我二姐的驚魂錢……”
陸茸越算越興奮,最后小手一揮,把算盤往賽金花面前一懟。
“大娘,抹個零頭,是多少來著?”
甄大娘淡淡地補了一刀:“一口價,八十萬兩。”
嘶!
大堂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賽金花更是兩眼一黑,差點又暈過去。
“八,八十萬兩?!你們怎么不去搶?!”
“搶?”
甄大娘冷笑一聲,站起身,那一瞬間,她身上那股屬于大周太后的威壓,讓賽金花竟然產生了一種想要下跪的沖動。
“搶劫犯法。我們是講道理的。”
“賽掌柜,你拿不出錢是吧?”
賽金花哆嗦著嘴唇,眼淚都下來了:“把這樓賣了也不值八十萬兩啊!那是把我的骨頭榨干了也賠不起啊!”
“那就好辦了。”
陸茸嘿嘿一笑,從阿呆背上跳下來,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賽金花面前。
她從懷里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契約,那是她用雞毛筆蘸著墨汁寫的,字跡雖然歪歪扭扭,但內容卻極其霸道。
“既然賠不起錢,那就肉償吧。”
“啊?!”賽金花驚恐地護住胸口,“你想干什么?老娘可是賣藝不賣身的!”
“想什么呢?誰要你這身老臘肉?”
胖丫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嫌棄地把最后一口鹵蛋咽下去。
“我大侄女的意思是,這醉紅樓,歸我們了。”
“這樓,這地,這樓里的姑娘,還有你……”
甄大娘指了指賽金花,那根手指像是判官筆。
“都歸我們黑風山抵債。”
“從今天起,這醉紅樓改姓黑。你,賽金花,以后就是這里的大堂管事,給我大侄子打工還債。什么時候還清了那八十萬兩,什么時候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