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黑風山腳下的霧氣尚未散盡,卻已被一股子濃郁的五香味兒生生沖散了三分。
江龍正撅著屁股,手里捏著一塊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細綢布,正對著那頭正斜眼看人的阿呆,進行著一場堪稱“脫胎換骨”的深度清潔。
“祖宗誒,您可是大王的坐騎,這皮毛若是不亮,怎能顯出咱們黑風山的威儀?”
江龍一邊哈氣一邊擦,那架勢,活像是在伺候什么絕世名馬,而非一頭只會尥蹶子的倔驢。
江龍這人,自打確認了甄大娘那足以令江家祖墳冒青煙的“真佛”身份后,整個人便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舊疾復發”之中。
他江家祖上三代,那可是正兒八經給皇家喂馬的!
雖說到了他這一輩落草為寇,成了水上的泥鰍,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專門伺候主子的“看家本領”,在見到太后的那一刻,瞬間如枯樹逢春,一發不可收拾。
“大王,您瞧瞧,這畜生……不,這神驢的毛色,是不是被屬下擦出了幾分赤兔的神韻?”
江龍見陸茸背著小手溜達過來,趕忙停下手中的動作,一個滑跪落在大短腿跟前,那動作行云流水,沒個幾十年的功底絕對練不出來。
陸茸仰著肉嘟嘟的小臉,先是看了看那頭被擦得懷疑人生的阿呆,又看了看江龍那寫滿了“求賞”的老臉,不禁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她歪著頭,奶聲奶氣地問道:“江爬蟲,你是不是昨晚偷喝大娘的料酒了?阿呆明明還是那個阿呆,怎么就被你擦成了禿毛雞?”
江龍不僅不惱,反而一臉嚴肅地叩首道。
“大王此言差矣!屬下這是在為‘皇家排場’打基礎。”
“想當年,屬下的太爺爺在御馬監,那是連馬屁股上的旋兒都要梳理出九五之尊的氣象。”
“咱們黑風山這排場,那是萬萬不能落后的!”
說罷,江龍從懷里掏出一副明晃晃、沉甸甸的玩意兒,獻寶似地托在手心。
“大王請看!這是屬下昨晚連夜尋得的‘赤金嵌玉’寶鞍。”
“雖然上面的玉石缺了半個角,但配上阿呆這等靈獸,簡直是天作之合!”
陸茸瞅了瞅那副金燦燦的馬鞍,又瞅了瞅阿呆背上那塊已經磨得發亮的舊草墊子,一雙大眼睛里滿是不解。
“這東西,能吃嗎?”
江龍語塞,隨后又是義正言辭的一頓輸出。
“大王!這吃的是肉,穿的是面子!”
“您往后騎著這金鞍阿呆出去打劫,那肥羊見了大王的風采,不等您開口,定然先嚇破了膽,雙手奉上金銀!”
一旁的甄大娘正拎著剔骨刀,漫不經心地在一截老木頭上比劃,聞言冷冷地瞥了江龍一眼。
“江德柱若是在地底下瞧見你這副諂媚樣,怕是要氣得掀了棺材板。”
“把那金鞍收起來,阿呆骨頭軟,扛不住這么沉的鐵疙瘩,你是想讓它還沒出門就先趴下?”
江龍縮了縮脖子,對于這位“太后版”甄大娘,他那是由內而外的血脈壓制。
“太……大娘教訓的是,屬下這不是想著……想著給咱們黑風山長長臉嘛。”
江龍一邊嘟囔,一邊利索地把金鞍塞回懷里,隨即眼珠子一轉,又盯上了河灘上那三口巨大的黑色方塊——“升官發財號”。
“大王,太娘,屬下還有一諫!”
江龍挺起胸膛,指著那三口足以讓死人見了都想躺進去的巨型“壽材”,一臉虔誠地說道。
“那船……雖說‘意頭’好,但這漆面太黑,招魂幡太素。屬下建議,咱們得改!得大改!”
“你想怎么改?”陸茸被勾起了好奇心,手里的小木刀不自覺地揮了揮。
江龍伸出九根手指,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癡人說夢般的自信。
“屬下建議,將這三口神艦,改為‘九龍戲珠’局!”
“每口船頭上釘上三條刷了金漆的泥龍,中間再掛上咱們黑風山的旌旗。”
“如此一來,咱們橫行大江,誰見了不得以為是真龍出巡?”
陸茸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三口黑漆漆的木匣子,上面趴著九條搖搖欲墜的泥鰍……不,是泥龍。
這景象實在不忍直視,她都不敢多想。
“江爬蟲,你是不是覺得本王的刀不夠快了?”
陸茸板著小臉,努力做出兇狠的樣子。
“那船是春妮姐姐構想的,說是能震懾宵小。”
“你弄些泥鰍上去,是想請肥羊吃紅燒魚嗎?”
江龍見陸茸不悅,趕忙又是幾個響頭,嘴里連連告罪。
而在此時,空氣中那股子原本極淡的大蒜味兒,突然變得濃郁了起來。
甄大娘的鼻翼微微翕動,那雙原本平淡如水的眸子,剎那間折射出一道如刀鋒般銳利的寒芒。
“江龍,閉嘴。”
甄大娘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江龍瞬間啞火,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這山腳下的風,不對勁。”
甄大娘反手握住剔骨刀,目光望向黑風山山口的方向。
“不僅有大蒜味兒,還透著股死人味。”
“看來,是有不長眼的臟東西,想來碰碰咱們這黑風山的底子。”
陸茸也感覺到了,她那屬于土匪的“直覺”正在瘋狂報警。
“大娘,是不是前面的肥羊在背著咱們煮大蒜燒排骨?”
陸茸咽了咽口水,雖然語氣奶兇,但眼神里卻透著股子行家里手的興奮。
“若是他們敢不分給本王吃,本王就詛咒他們……”
“茸茸,這不是排骨。”
甄大娘打斷了陸茸的施法,她彎下腰,從泥土里撿起一片尚未完全枯萎的樹葉。
那樹葉上,正爬著一只通體灰黑、口器猙獰的細小飛蟲。
“這是南疆的厭食蠱。”
甄大娘冷笑一聲,手中的剔骨刀輕輕一撥,那飛蟲瞬間化為齏粉。
“看來南疆毒王那老鬼,不僅是來要賬的,還想讓咱們黑風山的人都沒胃口吃飯。這,才是真正的斷人財路。”
陸茸一聽“沒胃口吃飯”,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瞬間瞪圓了,小臉氣得通紅。
“竟然不讓本王吃飯?!這是挑釁!這是侮辱!這是不講江湖規矩!”
陸茸猛地拔出腰間的小木刀,木尖指向林中深處,奶聲奶氣地咆哮道。
“江爬蟲!點齊你的小弟!準備開張!”
“那個什么毒王,他偷吃大蒜也就罷了,竟敢害本王沒胃口?本王要詛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