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貴人下意識地看向門外。
只見平日里威嚴深重的皇上,此刻正像個跟班一樣站在門口,甚至還討好地沖這邊笑了笑。
這一刻,陳貴人心里那根緊繃的弦,松動了。
“既是算賬,那正好。”
陸茸從懷里掏出剛才從內務府順來的厚厚賬冊,又指了指王瑾手里抱著的另一本明黃色的冊子——皇上的私庫賬本,一股腦塞進陳貴人懷里。
“來,別算那些幾文錢的煤球了。給本王算算這個。”
陸茸隨便翻開內務府的賬冊,指著一行。
“這御膳房上個月買了三千斤白菜,五千斤蘿卜,八百斤豬肉,一共花了多少錢?”
陳貴人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賬冊。
僅僅是一眼。
甚至不需要撥算盤,不需要思考。
陳貴人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失寵嬪妃。
而仿佛是一位掌握著千軍萬馬的將軍,眼底閃爍著名為“智慧”的寒光。
“不對。”
陳貴人脫口而出:“這賬是假的。”
“什么?”景明帝在門口驚呼出聲。
陳貴人指著那行數字,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得令人駭人聽聞:
“白菜當季市價一文錢三斤,三千斤頂多一兩銀子。蘿卜更賤,五千斤不過八百文。豬肉雖貴,但宮里采購量大,哪怕按市價算,八百斤也不過二十兩。”
“但這賬上……”
陳貴人冷笑一聲,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總數上:
“居然寫了八百兩!他們這是把白菜當金葉子買了嗎?足足貪了七百七十多兩!”
門口的景明帝倒吸一口涼氣。
“好家伙!朕的錢就是這么沒的?”
陸茸眼睛亮了,一拍大腿:“神了!一眼就看出來了?人才啊!”
她跳上一把破椅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陳貴人,發出了邀請:
“陳貴人,你有一身好本事,卻窩在這里受窮,太可惜了。”
“本王現在正式任命你為——黑風山后宮分舵·掌庫大娘子!以后這后宮的錢袋子,歸你管!”
陳貴人身子一顫,手里的賬本差點拿不住。
“臣妾……臣妾不敢……”
她惶恐地看向門口的皇上。
“后宮不得干政,內務府也不是臣妾能置喙的……這不合規矩……”
“規矩?”
陸茸冷笑一聲:“本王的話就是規矩!”
她轉頭沖著門口喊道:“老黃!你進來!”
景明帝搓著手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幾分期待。
“愛妃啊……”景明帝清了清嗓子,“大王說得對。朕以前……確實疏忽了。沒想到這內務府爛成這樣。”
“既然你有這本事,那朕……朕準了!”
景明帝大手一揮,覺得自已做了一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從今日起,你就是后宮的總賬房!幫朕把那些貪官污吏的油水都榨出來!朕給你撐腰!”
在他看來,陳貴人性格軟弱,又對自已忠心耿耿,讓她管賬,那不就等于幫自已省錢嗎?這可是大好事啊!
得到了皇上的親口御準,又看著女兒糯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陳貴人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了這些年受的冷眼,想起了冬日里沒有炭火的寒冷,想起了糯糯因為沒有新衣服被嘲笑的日子。
為了女兒,她不能再軟弱了。
“臣妾……領旨!”
陳貴人緩緩站直了身子,原本渾濁怯懦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清明而銳利。
她緊緊抱著懷里的賬本,仿佛抱著一把尚方寶劍。
“這就對了!”
陸茸滿意地點頭:“既然上任了,那就先練練手。”
陸茸指了指陳貴人懷里那本明黃色的冊子——那是剛才王瑾抱著的、皇上的私庫賬本,即內帑。
“剛才那本是公賬,這本是老黃的私賬。來,大娘子,給本王算算,老黃這個月亂花了多少錢?”
景明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哎?等等!大王,這本就不用算了吧?這是朕的私房……”
“閉嘴!”陸茸瞪了他一眼,“黑風山不養閑人,也不留糊涂賬!算!”
陳貴人此刻已經進入了狀態。
她熟練地翻開那本明黃色的冊子,不知從哪摸出一個算盤,手指如飛,噼里啪啦地撥動起來。
“回稟大王。”
陳貴人的聲音變得冷靜、專業,透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冷酷。
“陛下上個月,以‘體察民情’為由,私自出宮三次。購買糖葫蘆、燒雞、泥人等雜項,并未走公賬,而是從內庫支取了三百兩。”
“但根據市價折算,這些東西頂多值三兩銀子。”
陳貴人抬頭,目光如炬地看向景明帝。
“陛下,剩下的兩百九十七兩,去向不明。且您還以此為由,說是為了哄……哄大王開心,這屬于名目不符。”
“還有。”
陳貴人又翻了一頁,指著一行字。
“這里記著‘修繕御書房門檻’一千兩。但據臣妾所知,門檻只是掉漆了,刷漆不過五錢銀子。陛下,這筆錢,您是不是揣進自已腰包了?”
“噗——”
景明帝一口氣沒上來,臉憋成了豬肝色。
那是他為了存私房錢,特意虛報的賬目啊!
怎么這也能被看出來?
“好啊老黃!”
陸茸氣得跳腳,指著景明帝的鼻子罵道。
“原來你不僅騙本王沒錢,你還做假賬?你還貪污你自已的錢?”
“朕……朕那是合理避稅……不,合理調配!”景明帝試圖狡辯。
“掌庫大娘子!”陸茸大喝一聲。
“屬下在!”陳貴人挺直腰板,聲音洪亮。
“按照黑風山的規矩,做假賬該當何罪?”
陳貴人撥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冷冷地說道:
“罰沒所得,扣除當月月例,并發罰錢三兩。”
“準了!”
陸茸大手一揮。
“扣!把他這個月的零花錢都扣光!還要倒扣!讓他給咱們打欠條!”
景明帝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連頭都不敢抬的妃子,此刻正拿著算盤,像審犯人一樣審視著他的賬目。
他欲哭無淚。
朕這是造了什么孽啊?
朕只是想找個管家婆幫朕省錢,怎么找了個活閻王來抄朕的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