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朝渾身一激靈,從蒲團上彈了起來。
回山?這詞兒怎么聽著這么別扭?
但他顧不得多想,甚至來不及整理有些凌亂的衣擺,便火急火燎地沖向了大門。不管帶回了什么,只要閨女沒事,那就是萬幸。
鎮國公府朱紅的大門敞開著。
夕陽如血,將門前的石獅子拉出長長的、猙獰的影子。
陸朝剛沖到門口,腳步驟然一頓,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硬得像是一尊剛出土的陶俑。
只見寬闊的街道盡頭,一行人正浩浩蕩蕩地走來。
走在正中間的,自然是他那無法無天的小閨女陸茸。她背著裝滿了金元寶的小包袱,走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那股子得意勁兒,仿佛剛打下了半壁江山。
而在她身后,跟著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身穿青布直裰,雖然衣著樸素,但那張臉……那張臉化成灰陸朝都認識!
那是當今圣上!是掌握著天下人生殺大權的景明帝!
此刻,這位九五之尊正手里提著半只油紙包著的燒雞,像個剛入伙的小嘍啰一樣,亦步亦趨地跟在陸茸屁股后面,臉上還掛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祥笑容。
右邊那個更不得了。
一身紫金蟒袍,腰纏萬貫,手里搖著那把只剩扇骨的金扇子,走起路來環佩叮當,恨不得告訴全天下他很有錢。
那是逍遙王!是皇上的親弟弟!是京城最大的混世魔王!
而在隊伍的最后,九公主周諾正捧著一大包糖炒栗子,吃得滿臉黑灰,樂不思蜀。
“嘶——”
陸朝倒吸一口涼氣,卻忘了吐出來,憋得肺管子生疼。
這哪里是回山?這分明是眾神下凡來索命了!
皇上和王爺,一左一右給自家閨女當護法?
這畫面太美,美得陸朝覺得自已應該立刻躺進棺材里,把蓋子釘死,再讓泥瓦匠封上三層水泥。
“喲,老陸!”
陸茸隔著老遠就看見了自家老爹那副呆若木雞的蠢樣。
她嫌棄地搖了搖頭,轉頭對身邊的兩個新小弟說道:“看見沒?那就是咱們分舵原來的二當家,現在降級成三當家了。雖然人慫了點,但管后勤還是一把好手。”
景明帝和周閑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老陸!別傻站著了!”
陸茸大步流星地走上臺階,拍了拍陸朝已經僵硬的大腿。
“還不快迎客?本王今天可是給你帶回了兩個頂級的骨干人才!”
陸朝的膝蓋一軟,就要順勢跪下行大禮。
“臣……”
“咳咳!”
景明帝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聲,那眼神如同兩把利劍,直刺陸朝的天靈蓋。其中蘊含的意味很明顯:敢拆穿朕的身份,朕就拆了你的骨頭。
陸朝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的趨勢,那個臣字在喉嚨里打了個滾,變成了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沉……沉得住氣!我這是在練……練蹲馬步!”
陸朝扶著門框,勉強支撐住自已搖搖欲墜的身體,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王,這兩位……”
“哦,給你介紹一下。”
陸茸站在臺階上,指點江山。她先指了指景明帝,一臉熟絡。
“這個老黃你認識的,就是上次帶著幾百盒點心來贖糯糯的那個壞心眼老爹。”
陸朝心中哀嚎:我當然認識!我做夢都認識!
“不過嘛……”
陸茸話鋒一轉,頗為贊賞地看著景明帝。
“經過本王的觀察,這老頭雖然對孩子不咋地,但腦子還算好使,字寫得也不錯,還會寫勒索信。所以本王決定,正式收編他!以后他就是咱們分舵的文書,專門負責出餿主意!”
陸朝眼前一黑。
皇上當文書?還專門負責出餿主意?這陸家的祖墳怕是已經冒黑煙了。
“還有這個!”
陸茸又指了指周閑,語氣里帶著幾分對暴發戶的欣賞。
“這是紫老頭。咱們新招的賬房大總管。人傻錢多,剛入伙就交了五百兩黃金的保護費。以后咱們寨子的開銷,全找他報銷!”
周閑極其配合地拱了拱手,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三當家,幸會幸會。以后大家都是同僚了,還請多多關照。”
“同……同僚……”
陸朝覺得自已快要窒息了。
和皇上、王爺當同僚?在土匪窩里?
這要是讓御史臺知道,估計能把彈劾的折子寫成這輩子最厚的書。
“還愣著干什么?”
陸茸不滿地踢了踢陸朝的鞋尖。
“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沒看見兩位骨干都累了嗎?還不快請進去上茶!要最好的茶!”
“是……是!”
陸朝此時已經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側身讓出一條道。
“二位……好漢,里面請。”
景明帝微笑著點了點頭,邁步而入,路過陸朝身邊時,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陸愛卿,你這分舵,搞得有聲有色啊。”
陸朝渾身一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周閑緊隨其后,搖著那把金扇骨,笑瞇瞇地補了一刀。
“三當家,別緊張。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錢大家一起花,有禍……大家一起闖嘛。”
誰跟你是一家人啊!誰要跟你一起闖禍啊!
陸朝看著這兩個大搖大擺走進府邸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正拉著九公主興奮地介紹這里是咱們的糧倉,那里是咱們的武器庫的閨女。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
一個皇上,一個王爺。
這就是傳說中的二龍奪珠嗎?可為什么這顆珠子,偏偏是我家的混世魔王啊!
“老爺……”
管家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看著這一幕,聲音都在發抖:“咱們是不是該……準備點什么?”
“準備?”
陸朝慘笑一聲,望著天邊最后一抹殘陽。
“去,把府里最好的棺材板都拿出來曬曬。再讓你媳婦多納幾雙鞋底,萬一要跑路,也能跑得快點。”
……
陸府正廳。
原本屬于陸朝的主位,此刻自然是歸了陸大王。
陸茸坐在虎皮交椅上,左邊坐著老黃,右邊坐著紫老頭,九公主蹲在腳邊剝栗子。
這場面,詭異中透著一絲和諧,恐怖中帶著幾分溫馨。
“來,喝茶!”
陸朝親自端著茶盤,手抖得像是在篩糠,給兩位新骨干奉茶。
“三當家客氣了。”
景明帝接過茶盞,并沒有喝,而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
“這聚義廳……布置得挺雅致啊。看來平日里沒少搜刮民脂民膏。”
“沒有!絕對沒有!”
陸朝嚇得差點把茶盤扔了。
“這都是……都是……”
“都是搶來的!”
陸茸在上面豪氣地接話道。
“老陸雖然慫了點,但斂財的手段還是一流的。以后咱們要把這優良傳統發揚光大!”
陸朝閉上了嘴,選擇了死亡般的沉默。
他不說話了。多說多錯,不說可能還能留個全尸。
周閑抿了一口茶,嫌棄地皺了皺眉。
“這茶不行。回頭我讓人從王府……哦不,從我老家拉十車貢茶過來,給大王漱口。”
“好!”
陸茸大喜:“紫老頭果然上道!”
景明帝冷哼一聲。
“喝那么好的茶干什么?容易睡不著覺。還是喝白開水養生。”
“窮酸。”周閑翻了個白眼。
“俗氣。”景明帝反唇相譏。
眼看著這兩個新收的小弟又要吵起來,陸茸猛地一拍桌子。
“都給本王閉嘴!”
她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滿屋子的人才。
“既然大家都入伙了,那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從明天開始,咱們黑風山京城分舵,要干一票大的!”
陸朝心驚肉跳地問道:“大……大王,您想干什么?”
陸茸瞇起眼睛,看向窗外,伸出小手在空中狠狠一抓。
“本王聽說,最近京城里有個叫萬寶閣的地方,正在搞什么珍寶拍賣會。”
“咱們去……視察一下!”
陸朝兩眼一黑。
萬寶閣?那是皇家的產業啊!
您帶著皇上和王爺,去搶皇家的產業?
這……這簡直是……太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