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藥湯果然名不虛傳。
僅僅過了三天,孔祭酒那因為“泄露天機”而喊啞的嗓子就恢復了大半。
這位剛正不阿的老夫子,躺在病榻上,越想越覺得窩囊。
堂堂國子監,大周朝的最高學府,竟然被一個三歲半的黃毛丫頭給篡了權,把圣人教化之地變成了土匪窩,這讓他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見孔孟圣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祭酒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穿戴整齊,抱著視死如歸的決心,直接進了宮。
他不敢直接告御狀說陸家造反,怕被陸朝那個惡霸報復。他決定走迂回路線,請皇上微服私訪,親眼看看國子監現在的亂象。
御書房內。
景明帝聽著孔祭酒聲淚俱下的控訴,眉頭微挑。
“聚眾賭博?傳授反偵察技巧?私藏兵器板磚?”
聽起來,似乎很有趣?
景明帝是個頂級樂子人,最近朝堂清凈,他正愁沒處解悶。
一聽國子監出了個能把孔老頭氣瘋的“混世魔王”,還是陸家的女兒,頓時來了興致。
“既然如此,朕便隨愛卿去看看。”
景明帝換了一身便服,化身“黃老爺”,搖著折扇,興致勃勃地跟著孔祭酒出了宮。
“擺駕國子監!朕要親自去會會這個……把圣人門徒帶成土匪的奇才?!?/p>
……
國子監,蒙學館。
此時的學堂,早已沒了往日的朗朗讀書聲,反而傳出一陣陣整齊劃一的口號聲,聽著像是碼頭搬運工在喊號子。
“嗨!哈!用力!”
“氣沉丹田!手腕要硬!”
孔祭酒領著化名為黃老爺的皇帝,身后還跟著幾個等著看熱鬧的閑散官員,以及早就收到風聲、嚇得腿軟、偷偷跟來看情況的陸朝。
眾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蒙學館的窗外。
透過窗戶縫隙,里面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平日里那些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們,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圍成了一個大圈。
而在圈子中央,陸茸正背對著大門,站在一張書案上。
她今天沒穿那身顯眼的紅袍子,而是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藕節似的小胳膊,頗有一代宗師的風范。
在她面前,擺著一排堅硬的山核桃。
“小的們!看好了!”
陸茸的聲音清脆響亮,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霸氣。
“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手勁!要是連個核桃都捏不碎,以后怎么捏碎敵人的骨頭?”
“今天本王就教你們一招絕學——鐵砂掌……的速成版!”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了那塊白乎乎、沉甸甸的東西。
那是上次在茶寮,黃老頭送她的見面禮,那塊價值連城、象征著如朕親臨的五爪金龍玉佩。
陸茸掂了掂手里的玉佩,一臉嫌棄地說道:“雖然這破石頭丑了點,灰撲撲的也不值錢,但勝在夠硬。用來練功正好?!?/p>
窗外的孔祭酒氣得胡子亂顫,指著里面對身邊的黃老爺說道:“黃爺!您聽聽!您看看!這個頑徒不教書育人,竟然教學生捏骨頭!這是要把國子監變成殺手營嗎?”
景明帝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陸茸手里那塊白玉。
那紋路,那光澤,那熟悉的五爪金龍造型……
如果不看錯的話,那應該是朕的貼身玉佩吧?
朕送給“小大王”當護身符的,她拿來……練功?
等等!
景明帝的腦海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孔祭酒剛才說這是誰?是陸家的女兒?
而這個背影,這個聲音,還有這塊玉佩……這分明就是朕的那個忘年交“小大王”??!
“原來如此……”
景明帝恍然大悟,眼底閃過一絲極其精彩的光芒。
原來那個在茶寮里請朕吃紅薯、幫朕教訓兒子、還揚言要罩著朕的“小大王”,竟然就是陸朝的女兒?
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把陸家搞得雞飛狗跳的“混世魔王”,也是她?
“哈哈……”
景明帝差點笑出聲來。
這陸家,真是有意思。陸朝那個老狐貍,整天在朝堂上裝得苦大仇深,沒想到家里養了這么個活寶。
既然這丫頭是朕的“結拜大哥”,那這陸家……看來也不像朕想的那么陰森可怕嘛。
能養出這種“土匪”閨女的人家,能有什么壞心眼?頂多就是腦子不太好使罷了。
就在這時,陸茸動了。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玉佩,在那群小弟崇拜的目光中,以一種極其豪邁、極其殘暴的姿勢,狠狠地砸向了桌上的核桃。
“啪!”
一聲脆響。
堅硬的山核桃應聲而碎,殼肉分離。
而那塊龍紋玉佩,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竟然毫發無損,甚至還因為沾染了核桃油而顯得更加潤澤。
“好!”
圍觀的學生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大姐大威武!”
“這一招玉石俱焚太帥了!”
“我也要學!我也要拿玉佩砸核桃!”
陸茸得意地吹了吹玉佩上的碎屑,一臉高手寂寞的表情:“這就叫硬氣功!學會了嗎?只要手里的家伙夠硬,就沒有砸不開的腦殼……哦不,核桃!”
窗外。
孔祭酒捂著胸口,差點當場昏厥。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拿玉石砸核桃,這是何等的暴殄天物!這是何等的粗鄙!”
他轉過身,對著景明帝就要跪下告狀:“黃爺!此女頑劣至極!必須嚴懲!”
然而,躲在人群最后面的陸朝,此刻卻是全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剛才透過窗戶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塊玉佩。
五爪金龍!羊脂白玉!
那是皇上的貼身之物!是代表天子親臨的信物??!
“完了……”
陸朝兩腿一軟,只能扶著墻才勉強站住。
“大王怎么會有這種東西?難道是偷的?還是搶的?”
“拿著御用之物砸核桃?這是大不敬!這是謀反的罪證?。∵@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陸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已經開始在心里盤算著怎么寫遺書,或者怎么帶著全家連夜逃亡海外了。
“咳咳?!?/p>
就在這時,景明帝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表情,攔住了正要發飆的孔祭酒。
“孔先生,此言差矣。”
孔祭酒愣住了:“黃爺?”
“我看這孩子……很有想法嘛。”
景明帝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這‘御’之一道,講究的就是駕馭力量?!?/p>
“她雖年幼,卻懂得利用工具,以硬克硬,這其中蘊含的,乃是兵法中‘攻堅’的道理?!?/p>
“再者,核桃補腦。她這是在教導同窗們要多補腦子,日后才能為國效力。此乃……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