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陸家大糧倉。
寒風凜冽,卷著鵝毛大雪,卻壓不住此地沖天的喧囂與戾氣。
數千名衣衫襤褸、雙眼赤紅的流民,手里揮舞著鋤頭、木棍,甚至還有撿來的石頭,像潮水一樣一波又一波地沖擊著糧倉厚重的大門。
“開倉!開倉!”
“陸家為富不仁!寧可把糧食爛在庫里也不給我們吃!”
“沖進去!搶了他們的糧!橫豎是個死,不如做個飽死鬼!”
而在糧倉的高墻之上。
陸家大少爺陸珩,正縮在墻垛后面,臉色比地上的雪還要白。
他懷里死死抱著那個用來裝樣子的算盤,兩條腿抖得像是在篩糠。
雖然他立志要當個心狠手辣的奸商,雖然他發誓要把“絕戶計”執行到底,但當真面對這數千名暴怒的、隨時可能沖進來把他撕碎的饑民時,那種源自生理本能的恐懼還是占了上風。
“頂住!都給我頂??!”
陸珩帶著哭腔,對著下面的家丁護院大喊:“誰要是敢放進來一個人,本少爺扣他十年工錢!”
家丁們也是苦不堪言,他們用身體死死抵住大門,感受著外面那如山呼海嘯般的撞擊聲,心驚膽戰。
“大少爺!”
管事連滾帶爬地跑上來:“不行啊!人太多了!后門也快守不住了!要不……要不咱們施粥吧?稍微給點甜頭,把人散了再說?”
陸珩猶豫了。
他看著下面那一張張扭曲的臉,心里的防線開始崩塌。
爹說了要自污,要當孤臣。
但沒說要把命搭進去??!
“那……那就……”陸珩咬了咬牙,剛想松口說“施粥”。
就在這時。
一道稚嫩卻充滿了霸氣的聲音,穿透了漫天的風雪,在墻頭炸響。
“我看誰敢給!”
眾人愕然抬頭。
只見不遠處的屋檐上,一道黑影如大鵬展翅般飛掠而來。
那是一身黑衣、蒙著面的四少爺陸隱。
而他的肩膀上,正騎著一個穿著紅斗篷、戴著虎頭帽的小團子。
陸茸來了。
她是被四哥用輕功“送”過來的。
雖然陸隱因為下面人太多而嚇得渾身僵硬,差點在半空中掉下來,但在陸茸的揪頭發強力鎮壓下,還是勉強完成了這次拉風的登場。
“大王!”
陸珩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閻王,眼淚差點掉下來。
陸隱落地,把陸茸放在墻頭上,然后迅速縮到了墻角最陰暗的縫隙里,仿佛那里才是他的家。
陸茸站在高高的墻頭上,寒風吹得她的紅斗篷獵獵作響。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那些叫囂著要“搶糧”的人群,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正準備妥協的大哥。
陸茸的小臉瞬間黑了。
她很生氣。
非常生氣。
在黑風山,從來只有她搶別人的份,什么時候輪到別人來搶她了?
而且,這幫人還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要搶她陸家的私產!
這哪里是流民?這分明就是一群不懂規矩的“野路子”同行!是對黑風山尊嚴的挑釁!
“白紙扇!”
陸茸轉過身,一腳踢在陸珩的小腿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哆嗦什么?你的骨氣呢?你的土匪素養呢?”
“人家還沒打進來,你就想投降?你就想把咱們辛苦囤的肉吐出去?”
陸珩委屈巴巴:“大王,他們人多……”
“人多怎么了?”
陸茸雙手叉腰,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霸氣:“這是咱們的地盤!這是咱們的糧食!那是爹一文錢一文錢貪……賺來的!”
“就算是爛在鍋里!就算是喂狗!也沒有白白送給這群想搶劫的白眼狼的道理!”
陸茸的邏輯很簡單,也很土匪:
你可以求我,我可以施舍你。
但你不能搶我,更不能逼我。
誰敢逼本王,本王就讓他知道花兒為什么這樣紅!
陸茸轉過身,面對著墻下那黑壓壓的人群。
她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來自大當家的怒吼:
“都給本王閉嘴!”
下面的人群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哪來的奶娃娃?滾回家吃奶去!”有人起哄。
“搶啊!陸家沒人了!派個娃娃出來頂事!”
陸茸冷笑一聲。
搶?
好啊。
既然你們這么想搶,那本王就讓你們搶個夠!
她猛地伸出手指,指著身后那座巨大的、裝滿了十萬石糧食的倉庫。
一股強烈的、帶著毀壞欲的、真情實感的惡意,從她心底噴涌而出。
“你們不是想吃嗎?”
“本王偏不讓你們吃!”
陸茸的小臉漲得通紅,惡狠狠地詛咒道:
“本王詛咒這倉糧食!”
“詛咒它們立刻霉爛發臭!變質生蟲!”
“詛咒它們變得奇臭無比!中人欲嘔!變得比茅坑里的石頭還要臭!變成天下最毒的毒物!”
“誰吃誰死!誰聞誰吐!一粒米都別想留下來!統統爛掉!”
聲音清脆,在寒風中傳出老遠。
陸珩聽得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完了。
妹妹這是動真格的了。這下不僅錢沒了,糧也沒了,真的要破產了。
然而。
就在陸茸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天地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緊接著。
糧倉深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而詭異的聲響。
“咕嚕嚕……咕嚕?!?/p>
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沸騰,又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蠕動。
一股肉眼可見的、黃綠色的霧氣,順著糧倉緊閉的大門縫隙、窗戶縫隙,緩緩地滲了出來。
起初,只是一絲淡淡的怪味。
但很快,這股味道就像是被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猛地爆發了。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味道。
它融合了陳年老醋的酸、腐爛肉類的腥、臭水溝的餿,以及一種直沖天靈蓋的辛辣。
這種味道,不屬于人間。
它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溷藩。
“嘔——!”
站在離糧倉最近的陸珩,首當其沖。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這股味道熏得翻起了白眼,早飯直接吐了出來。
緊接著是墻頭上的家丁,一個個捂著口鼻,眼淚鼻涕橫流,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
而墻下的那些流民,更是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原本還群情激奮、喊打喊殺的人群,瞬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隨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什么味兒??!救命!”
“毒氣!陸家放毒氣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睜不開了!好辣!”
“這是尸毒!陸家在糧倉里煉尸!快跑??!”
恐懼,瞬間壓倒了饑餓。
在那股如同實質般的惡臭面前,沒有人還能升起一絲一毫的食欲。他們只覺得只要再吸一口這口氣,五臟六腑都要爛掉了。
“跑啊!陸家殺人了!”
人群炸了鍋,丟下鋤頭木棍,捂著口鼻,哭爹喊娘地向四面八方逃竄。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
原本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糧倉門口,竟然跑得一個人影都不剩。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依然在不斷擴散、似乎要將整個通州都腌入味的恐怖氣息。
墻頭上。
陸茸捂著鼻子,看著空蕩蕩的門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雖然這味道確實有點……上頭。
但效果是立竿見影的。
“哼!”
陸茸甕聲甕氣地說道:“跟本王斗?熏不死你們!”
她轉過頭,看著已經癱軟在地上、口吐白沫的大哥。
“白紙扇,學著點。”
陸茸拍了拍陸珩的肩膀,語重心長地教導:“這就叫兵不血刃。咱們雖然損失了一倉糧食,但保住了黑風山的面子。”
陸珩艱難地抬起頭,看著自家妹子,流下了悔恨的淚水。
面子是保住了。
但咱們家……徹底臭了?。?/p>
這下好了,不用皇上動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陸家煉出了尸毒,咱們真的成過街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