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在鎮國公府的后巷。
這里平時人跡罕至,是府里倒泔水和采買蔬菜的專用通道。但今日,這條僻靜的小巷角落里,卻蹲著兩團詭異的影子。
一團是粉嫩嫩的陸茸,她手里捧著一把剛炒好的瓜子,耳朵豎得像天線一樣,正聚精會神地聽著墻根底下的動靜。
另一團是一身黑衣、裹得像個粽子的四哥陸隱。
作為陸家暗衛的首領,此時的陸隱正縮在墻角的陰影里,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他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寫滿了驚恐和抗拒,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或者把自已塞進墻縫里。
“四哥,別抖。”
陸茸一邊嗑瓜子,一邊騰出一只小手,安撫性地拍了拍陸隱的腦袋。
“本王這是在帶你巡山踩點。身為探子,怎么能怕見人呢?你要學會大隱隱于市,懂不懂?”
陸隱想哭。
他是探子,不是探頭啊。探子是躲在暗處殺人的,不是蹲在路邊聽八卦的。
而且這也太羞恥了,堂堂國公府四少爺,蹲在倒泔水的地方聽墻角,這傳出去還怎么在殺手界混?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了幾陣壓低了的議論聲。
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和路過的閑漢正湊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交換著京城最新的情報。
陸茸眼睛一亮,立刻把手指豎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來了!風聲來了!
“哎,你們聽說了嗎?昨兒個演武場那事兒?”
一個賣燒餅的漢子壓低聲音,一臉驚恐地說道:“那陸家二郎,簡直不是人啊!”
“怎么不是人了?”旁人不解地問道。
“我有個親戚在御林軍當差,親眼看見的!”
燒餅漢子比劃了一個夸張的手勢,唾沫橫飛。
“那陸二郎,身高三丈,腰圍也是三丈,長得跟黑煞神似的!他上臺根本沒動手,就吼了一嗓子,那李將軍的兒子就被震飛了!”
“瞎說!”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娘打斷了他,“我聽說是一腳踢飛的!那一腳,直接把人踢到了旗桿頂上,掛了整整三個時辰!到現在還沒弄下來呢,說是嵌進木頭里了!”
“嘶——”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滿是懼色。
“這陸家二郎,如此兇殘?那豈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這就叫兇殘?”
一個看起來消息靈通的閑漢冷笑一聲,滿臉的不屑。
“你們那是沒見過陸國公!那才是真正的活閻王!陸二郎那是隨了他爹!”
聽到自家老爹的名字,陸茸的耳朵動了動,更加專注了,連瓜子都忘了嗑。
“昨兒個陸國公進宮面圣,你們猜怎么著?”
閑漢左右看了看,用一種極其驚悚的語氣說道:“聽說他在御書房里,當著皇上的面,直接噴了一口血!那是血嗎?不!那是殺氣!是幾十年的內力!”
“據說當時陸國公眼神一瞪,就把皇上嚇得差點從龍椅上掉下來!最后皇上還得賠著笑臉,送了他一堆人參鹿茸,求他趕緊回家,生怕他一怒之下把皇宮給拆了!”
“天哪……連皇上都敢嚇唬?”
“可不是嘛!這就叫京城第一惡霸!誰惹誰死!咱們以后路過國公府,可得繞著走,千萬別被這家人看了一眼,否則晚上都要做噩夢!”
眾人議論紛紛,言語間充滿了對鎮國公府的深深恐懼,仿佛那座宅子里住著的不是人,而是一窩吃人的妖怪。
墻根底下。
陸隱聽得冷汗直流,后背都濕透了。
這都傳的什么亂七八糟的?二哥明明是腿抽筋,爹明明是被糖葫蘆噎住了!這謠言也太離譜了!
這要是被爹知道,還不得氣死?
他剛想拉著妹妹趕緊走,免得聽到更難聽的話傷了孩子的心。
卻發現,身邊的陸茸不動了。
陸茸手里的瓜子嘩啦啦掉了一地。她保持著蹲在墻角的姿勢,一動不動,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被雷劈了一樣。
陸隱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妹妹肯定是傷心了。
畢竟是個三歲半的孩子,聽到外人這么編排自已的父兄,說自已家是惡霸、是壞蛋,肯定會害怕,會難過,會覺得丟臉。
“妹妹……”
陸隱鼓起勇氣,伸出顫抖的手指,想要安慰一下這個可憐的小團子。
“別……別聽他們胡說……爹和二哥……其實人挺好的……”
“哈哈哈哈哈!!”
一陣突如其來的狂笑聲,打斷了陸隱那微弱的安慰。
陸茸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
她沒有哭,沒有鬧,更沒有害怕。
相反,她的小臉漲得通紅,那是興奮的紅,是狂喜的紅,是終于找到組織了的激動。
“好!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陸茸興奮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然后一把抱住四哥的大腿,用力搖晃著。
“探子!你聽見了嗎?!百姓的招子是雪亮的啊!”
陸隱被搖得頭暈眼花,一臉茫然。
“本王本來還擔心,老陸和你們幾個是為了迎合我,才在那演戲裝壞人。”
陸茸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眼睛里閃爍著崇拜的光芒。
“我一直怕你們不夠專業,怕你們骨子里其實是軟蛋,撐不起黑風山的門面。畢竟你們看起來都太……太像好人了。”
“但是現在!我放心了!我徹底放心了!”
陸茸指著巷口那些瑟瑟發抖的路人,腰桿挺得筆直。
“聽聽!聽聽這口碑!聽聽這名聲!”
“一腳把人嵌進木頭里!一眼把皇帝嚇得送禮求饒!連路過的狗都要繞著走!”
“這叫什么?這就叫排面!這就叫威懾力!”
陸茸一拍大腿,得出了一個令陸隱靈魂出竅的結論。
“原來老陸他們一直深藏不露!不僅是土匪,還是戲文里說的那種‘亂世梟雄’!”
“這不就是本王夢寐以求的大反派標配嗎?!”
“哈哈哈哈!本王果然是天選之子!投胎都投得這么準!”
看著妹妹那副仿佛中了頭彩的狂喜模樣,社恐的陸隱默默地縮回了手。
他把自已的黑面巾拉高了一點,蓋住了絕望的臉。
這個家……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