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向西一貫冷淡的表情竟然有了起伏。
他在黑市上摸爬滾打十年，太知道這些東西的分量了。
糧食還能從鄉下零星收上來，煤和肉，那是真正的硬通貨，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你確定？”他又問了一遍，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韓九月沉穩點頭。
“確定。煤炭二十噸，豬肉五百斤，羊肉二百斤。臘月二十之前，都能到位。”
梁向西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梁向東在旁邊倒吸一口氣，忍不住插嘴：“韓同志，二十噸煤？你上哪兒弄這么多煤？”
這年月，再怎么有本事的人，要弄到煤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可韓九月張嘴就是二十噸。
這可比說手里有一千斤豬肉還要讓人震驚。
韓九月笑了笑，沒回答。
梁向西只一眼就看明白了，韓九月并不想說。
行行業業都有規矩，他立即抬手止住弟弟。
梁向東原本也不是一定要問，只是覺得驚訝才多問一句。
這時候也發現自己失言了，忙住嘴。
梁向西看著韓九月，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同志，”他終于開口，“你知道二十噸煤意味著什么嗎？”
韓九月點點頭，又搖搖頭。
梁向西走到窗邊，看著窗外。
“意味著至少兩百戶人家，這個冬天能暖暖和和過冬。”
“如果你要把這些煤炭便宜給那些軍屬和知青，也意味著那些買不起高價煤的人不用再半夜起來撿煤核。”
“甚至意味著……”他頓了頓，“意味著有人能平安地活過這個冬天。”
韓九月愣住了。
她想到煤能取暖，能做飯，能燒水。
但她沒想過，煤意味著“活下去”。
梁向西轉過身，看著她。
就算重活一輩子，她也是這時候才發現，她上輩子和這輩子，在物質上，其實都不是很缺！
最起碼，她沒有考慮過吃不飽穿不暖的問題。
梁向西發現了韓九月的驚訝，嘴角劃過一抹笑：“韓同志，你知道每年冬天，城里凍死多少人嗎？”
韓九月搖頭。
“每年都有，去年凍死了七個，三個是孤寡老人，兩個是下放干部，還有一個是剛平反回來的老革命，沒戶口，沒糧本，沒煤票，住在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屋子里，發現的時候，人已經硬了。”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那平常的語氣里，韓九月聽出了什么東西。
是憤怒。
是無力。
是壓了很多年、說不出來的東西。
梁家兄弟做黑市的生意，也許，不光是為了賺錢，也有可能是為了解決一些人實際的問題。
屋里安靜下來。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熱氣從壺嘴冒出來，在陽光里變成白蒙蒙的霧。
韓九月忽然開口。
“梁同志，這批煤，優先給那些人。”
梁向西看著她。
“軍烈屬，老革命，孤寡老人，先緊著他們。”
梁向東在旁邊張大了嘴。
梁向西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頓了頓。
“梁同志，我知道幫不了所有人。但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是一個。”
梁向西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熬過這個冬天，活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梁向西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