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墨一回到孟家,徑直去找孟老太太。
他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娘,等會兒有十幾位文淵閣的大人要來家里,您提前有個準備。”
孟老太太猛地起身:“十幾位大人,來孟家?”
他們孟家只是商賈之家,平日里跟那些地方小吏打交道都是各種走關系,十幾位朝廷命官登門,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愣愣地問,“這些大人來咱家做什么?”
一旁的孟無憂連忙上前,開口道:“文淵閣的韋大人戴了父親做的眼鏡,看東西一下子清楚了,那些同僚見了,都想讓父親幫著配一副,倦忘居士便引著他們上門來了,祖母,這是居士在給父親鋪路。”
孟老太太半晌沒回過神。
去年開始,子墨就成天關在房里,磨那些琉璃透明片子,她只當是玩物喪志,不務正業,氣得偷偷扔了好幾回,罵他不專心讀書。
萬萬沒想到,這些被她當成破爛的東西,如今竟能驚動朝廷官員,還能成兒子前程上的大事?
老太太輕輕嘆了一聲:“唉……還是倦忘居士,旁人都只看他讀書笨,就居士能看見他這門偏才,把沒用的玩意兒,變成能頂大事的本事?!?/p>
程靜當即道:“既然是十幾位大人登門,是咱們孟家的體面,不能怠慢,立刻去叫無慮和無愁回來幫忙接待,把家里最好的茶備上……”
一聲令下,孟家上下立刻忙了起來,井然有序。
正忙得腳不沾地,門外下人快步跑進來,高聲稟報:“老夫人,夫人,江編修帶著各位大人,已經到門口了!”
孟老太太當即起身,理了理衣襟,帶著孟家人,快步迎到大門外,十分恭敬:“江居士,各位大人,快請進!”
江臻溫聲道:“我們是來麻煩子墨,給各位大人配副眼鏡,不必太過拘謹?!?/p>
眾人跟著江臻走進孟家廳堂,程靜早已吩咐下人備好了上好的雨前龍井。
孟子墨從箱子里取出幾排鏡片,這是他提前準備好的,度數從低到高,一片一片標著記號,沒有儀器,就只能靠笨辦法。
他讓大人輪流佩戴試看,從模糊到清晰,一點點調整,又仔細測量視物清晰的最遠距離,以此判斷鏡片的大致度數……反復比對,確定最貼合的鏡片。
孟無憂站在一旁,手里握著筆,飛快地記錄著每個人的度數、習慣、備注。
孟無慮則是為孟子墨遞各種小物件。
孟無愁端著茶盤,給眾人添茶倒水,殷勤周到,半點不敢怠慢。
那些官員們暗暗點頭。
這孟家雖是商賈,家風卻極好,幾個兒子都教得很有規矩。
幾人忍不住聊起來。
“沒想到江編修竟收了這么個學生,瞧著年紀,怕是有四十多了吧?”
“尋常人收學生,都是挑五六歲的孩童,啟蒙教學,江編修倒好,收個四十多歲的,倒是新奇?!?/p>
“聽說是個舉人,考了好幾次進士都沒中,四十多了還在苦讀,著實令人同情……”
“你同情什么,他老師是倦忘居士,倦忘居士另外兩個學生,裴世子早已是六品官,那姚三公子也漸漸上進了,我看,明年科舉,這位孟舉人,定會考上進士?!?/p>
驗光一直忙到日頭偏西,十幾個人總算全部驗完。
孟子墨直起腰,對眾人拱手道:“諸位大人,一副眼鏡需要三天時間左右,按照登記順序來,做好后在下派人親自送到各位府上?!?/p>
眾人紛紛道謝,有人開口問:“孟舉人,這眼鏡得多少銀子,韋大人特意叮囑我們問清楚?!?/p>
孟子墨撓撓頭,這價格幾何,他也不太懂。
孟無憂走了上去,道:“鏡片昂貴,研磨費時費力,鏡架需定制打磨,每一副都是按照各位的度數單獨制作,價格是十兩銀子?!?/p>
十兩銀子,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對這些朝廷官員來說,不算什么,比起這副眼鏡帶來的便利,這銀子花得很值。
眾人紛紛點頭應允。
送走一眾官員,孟子墨忍不住揚起下巴,一臉得意:“我做的眼鏡,馬上要傳遍整個大夏了……”
江臻瞥他一眼:“做人做事,不要飄。”
孟子墨嘿嘿笑了兩聲:“臻姐,我就是高興嘛……”
接下來幾日,孟家的工坊忙碌起來。
孟無憂親自坐鎮,帶著工匠們日夜趕工,不敢有絲毫懈怠,三天一副成品,一副一副送出去。
隨著文淵閣的官員們陸續戴上眼鏡,很快便驚動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官員們聽說文淵閣有了一種叫眼鏡的神物,能讓人瞬間看清東西,一個個好奇心爆棚,紛紛跑來打聽。
俞昭也在其中。
他幼年家中窮,夜里讀書點不起幾根蠟燭,就著一根微弱的燭光,熬壞了眼睛,雖不似那些老臣嚴重,可看東西總歸吃力。
他拉住一個文淵閣的編修,問:“這眼鏡,從何處能買?”
同僚回道:“是孟舉人……哦,就是倦忘居士江編修的學生?!?/p>
俞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江編修?
江臻?
又是她?
怎么哪哪都有她?
她不是被皇帝駁斥了嗎,不是官都快當不成了嗎,怎么還這么高調?
俞昭捏緊了拳頭。
此事很快便在朝中傳開,朝中的老臣們,大多年事已高,常年看書寫折子,幾乎都是近視眼疊加老花眼。
眼鏡的消息傳開,他們一個個心癢難耐。
可問題是,這眼鏡是江臻的學生做的,而他們這些人,當初在朝堂上,十有八九都反對過女子為官。
如今讓他們去求那個被他們反對過的女子?
這臉往哪兒擱?
思來想去,眾人一致決定去找蘇太傅,他們都知道,蘇太傅與江臻關系交好,由他出面,既體面,也不至于太過尷尬。
蘇太傅鼻梁上架著的正是前幾天江臻送來的眼鏡,有了這東西,仿佛重生了一般,看什么都稀奇,他有種越活越年輕的感覺。
得知來意,蘇太傅笑著道:“各位大人,你們當初反對的,是女子為官這這件事,并非針對江編修個人,江編修心胸寬廣,向來對事不對人,你們不過是想配副眼鏡,她怎會介意?”
他起身,“走,我帶你們去尋她?!?/p>
有蘇太傅帶頭,眾老臣頓時松了口氣,紛紛跟著他,浩浩蕩蕩地朝著江臻的小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