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指向帳內陳設。
“張大將軍你看看,這是副將該住的地方嗎?”
“這些擺設,這些皮毛,這些酒壇子,打仗打成這樣,他倒挺會享受!”
“這種人,不罰不足以肅軍紀!”
葛遠山聽完,反而悄悄松了一口氣。
原來只是抓他生活奢靡,不是抓通敵。
他臉上閃過不易察覺的譏誚,隨即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大將軍,末將冤枉,這營帳是末將自已的家當,又沒花軍中的錢……”
裴琰嗤笑一聲:“你在前線吃香喝辣,士兵們啃干糧,你還覺得自已有理了?”
張衡眉頭緊鎖,沉聲道:“裴世子,軍營之事,自有軍法處置,你這般胡來,未免太過胡鬧!”
“皇上讓我來督戰,我就要一查到底!”不等張衡阻止,他冷笑,“不光是他,我還要去看看張大將軍你的營帳,我倒要瞧瞧,你們這幫打了敗仗的將軍,平時都在干什么!”
葛遠山冷笑。
紈绔就是紈绔,查來查去,只會抓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掀不起什么風浪。
張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剛一踏入營帳,裴琰臉上的紈绔囂張瞬間褪去。
張衡沉著臉道:“裴大人,既然要查,那就請便,本將行得正坐得端,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名堂來!”
“大將軍,稍安勿躁。”裴琰看向姚文彬,“拿出來。”
姚文彬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一封拓印的密信,還有一封方才從葛遠山營帳中搜出的書信,雙手遞到張衡面前:“朝廷召集滿朝文武,熬了數日數夜,破解了前線截獲的通敵密報,也查清了藏在軍營中的內奸,就是葛遠山。”
張衡整個人頓住:“是他?”
姚文彬點頭:“將軍請看,這兩個山字起筆的角度,收筆的輕重,還有中間這一豎微微左傾的習慣,一模一樣……密報上的字跡,是刻意偽裝的,可這些小習慣,偽裝不了。”
“可為什么?”張衡滿面不可置信,“葛家世代將門,三代為官,在軍中經營幾十年,他同母的親妹妹在宮里為妃,他為什么要走這條路?”
裴琰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葛遠山從小被葛家丟在南方歷練,十幾年不聞不問,他對葛家,沒有親情,只有恨,這樣的人,恨父母,恨家族……對他而言,叛國不過是報復家族的手段罷了。”
張衡呆呆地站在那里,久久說不出話。
一個副將,軍中二把手,一個他信任了多年的生死之交,竟然是內奸。
良久,他猛地轉身:“我親手去宰了這個叛賊!”
“慢著!”
裴琰一把攔住他。
張衡回頭,雙眼通紅。
裴琰那雙屬于少年人的眸子里,露出血性:“殺一個葛遠山容易,但咱們要做的,不是殺他,如今,葛遠山還未暴露,鄴國還以為他是可靠的內應,我們何不將計就計,利用他,不費一兵一卒,就干掉鄴國的精銳,徹底扭轉戰局?”
張衡冷靜下來:“裴大人有何高見?”
裴琰指著沙盤圖,侃侃而談。
“張將軍你看,此地名為黑風谷,兩側山勢陡峭,中間只有一條狹長通道,是典型的伏擊地形,若咱們偽造一份密報傳給鄴國,就說我軍主力將在三日后從東線出戰,等他們撲過去,咱們的主力卻悄悄埋伏在黑風谷兩側……”
他得意一笑,“鄴國得到消息,必然分兵來前來,等他們一頭扎進來,亂石、滾木、火箭,一齊伺候,等谷中敵軍潰敗,再以騎兵從后掩殺,定能全殲鄴國精銳!”
姚文彬一臉崇拜:“大師兄聰明!”
張衡沉默了。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終于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裴琰:“裴大人,你這個計劃……很好。”
裴琰眼睛一亮。
“但是,”張衡話鋒一轉,指著沙盤,“你所說的黑風谷,兩側山勢確實陡峭,可那地方有個問題,谷口太寬,若鄴國先派斥候先行探路,發現谷口寬度不對,就會立刻起疑,再者,谷中有一條暗河,水流湍急,戰馬一旦踩進去,根本跑不起來。”
他頓了頓,又指向另一處,“還有你說的東線,我軍若真的從東線出戰,必須經過一片開闊地,毫無遮擋,鄴國只需設三排弓箭手,就能把我軍射成篩子,這個方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作為出戰路線。”
裴琰臉上的興奮,一點一點凝固了。
張衡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些:“裴大人,你的想法很好,勇氣可嘉,但你沒來過這里,沒親眼看過地形,沒有和鄴國交過手,你根本不知道,這仗該怎么打。”
裴琰想起江臻所言。
要想成為真正運籌帷幄的軍師,必須要上戰場,他現在才知,這句話的含金量。
也知道,為何江臻要在皇帝面前力推他前來。
這是為他爭取機會。
他當即抬手抱拳道:“張大將軍說得是,是我考慮不周,太過魯莽。”
少年人的坦誠,讓張衡多了幾分贊許。
裴琰頓了頓道:“懇請大將軍帶我去實地走一遭,我想親眼看看這周圍的地形,我不想做個只會紙上談兵的人。”
張衡立即應允。
朝廷能破解密信,揪出葛遠山,那么,朝廷派來的這個人,也不會差。
裴琰看向姚文彬:“你留在這里,想辦法拖延住葛遠山,穩住他至少半天,絕不能讓他察覺我們的計劃,更不能讓他有機會向鄴國傳遞消息。”
姚文彬立刻點頭,拍著胸脯保證:“大師兄放心,交給我!”
裴琰騎上馬,帶上隨從就走了。
姚文彬給自已壯膽,朝葛遠山的帳子走去。
葛遠山沉著臉。
姚文彬陪著笑,湊過去:“葛副將息怒,那裴大人就是個愣頭青,從小被慣壞了,不懂事,他也就是仗著他爹是鎮國公,皇上派他來,他不得不做做樣子,葛副將別往心里去。”
葛遠山冷笑不語。
姚文彬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來之前,我爹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別得罪人,裴大人來之前還跟我吹呢,說要在前線立功,封侯拜相,結果呢,到了這兒,除了耍橫,什么都不會。”
葛遠山臉上的冷笑漸漸變成了譏誚:“你倒是比那裴琰懂事。”
姚文彬連連點頭,又湊近了些:“葛副將,我敬您一杯,算是替裴大人賠罪,往后咱們在軍中,還得靠您照應呢……”
這一邊,裴琰不顧疲憊,跟著張大將軍的介紹,仔細勘察,對照著江臻教他的兵法,在心底反復推演。
他一邊走,一邊記,將實地看到的地形、風向、地勢,與江臻教他的戰術結合起來,摒棄了之前不切實際的想法,一點點完善計劃。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邊關的土地上,裴琰站在峽谷頂端,望著遠方的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