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中,果然姹紫嫣紅開遍。
五月的風溫柔和煦,吹得園中牡丹、芍藥、月季、薔薇爭奇斗艷。
二人正緩步賞花,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笑語聲,抬眸望去,只見齊貴妃與二皇子站在一片芍藥花叢旁,身邊簇擁著一眾宮人侍女。
齊貴妃看見皇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眼底飛快地掠過幾分詫異。
這些年來,皇后從未踏進過御花園,今日竟能從容地在御花園賞花,神色紅潤,步態輕盈,顯然是身體徹底痊愈了。
她暗驚,皇后素來沉穩有城府,如今病愈,很快定會重新執掌六宮鳳印。
心中千回百轉,她面上卻堆起熱情:“臣妾參見皇后娘娘,娘娘今日竟有如此雅興出來賞花,臣妾還當自已眼花了呢,看來娘娘身子大好了,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皇后神色淡淡:“勞齊貴妃惦記,本宮近來確實好些了。”
齊貴妃笑道:“那可太好了,娘娘來得正是時候,前面那幾株花開得最好,臣妾剛還說呢,這花開得再好,沒人共賞也是可惜,如今皇后與居士來了,正好一起去看看。”
齊貴妃陪著皇后賞玩芍藥,絮絮叨叨地說著花事。
而二皇子則趁機走到江臻身邊,溫和道:“前幾日聽居士一席話,本殿回去后思量許久,受益匪淺,今日能在此相遇,實是有緣。”
江臻斂衽行禮:“殿下過譽了,民婦不敢當。”
“裴琰與姚文彬,從前是出了名的紈绔,如今竟也上進起來,居士這份教化之功,著實令人佩服……聽聞居士近日收了個學生,還是商戶子弟?”二皇子含笑道,“居士既有教無類,不知可愿意教教本殿?”
江臻垂眸:“民婦不過是指點些許罷了,哪里當得起教化之功四個字,殿下天潢貴胄,自幼受大儒教誨,民婦豈敢在殿下面前獻丑?”
二皇子眸光微深:“俞小公子俞景敘,如今正在給本殿的長子做伴讀,兩個孩子年紀相仿,日日相處,正好互相學習,共同進步,倒是一件美事。”
提及俞景敘,江臻的神色淡了幾分:“全憑殿下安排。”
二皇子皺眉。
他見過的女子太多了,哪一個見了他不是殷勤備至?
便是那些故作矜持的閨秀,眼底也藏不住的熱切。
他是皇子,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幾個人之一,是唯一能繼承大統的皇嗣,誰不想與他親近,誰不想得他青眼?
可眼前這個女子,從第一回見面起,就對他始終淡淡的。
不,不止是淡淡。
是疏離,是客氣,是那種讓人挑不出錯,卻分明拒人千里的距離感。
他去拉攏她,她不接話。
他試探她,她滴水不漏。
他拋出俞景敘這根線,她的神色反而更淡了。
仿佛他二皇子的身份,在她眼中與路邊隨便一個什么人并無區別。
這個不攀附、不逢迎、而且還隱隱抗拒他的女子,讓二皇子覺得……有些新鮮。
新鮮之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二皇子,竟也有被女子這般冷待的時候?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斂去眸中那絲異色,換上一副更加誠懇的神情,往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居士,我素來敬重你的才學,也知道你是個有抱負的女子,這世道對女子不公,我心里清楚得很,若有一日我能說得上話,定當為女子爭一份公平,像居士這樣的大才,豈能只做個小小的校理,便是給個官職,讓女子也能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之上,又有何不可?”
江臻心中一片清明。
這話說得好聽,但她卻能聽出,這話的底色,依然是居高臨下的施舍。
且,因為不會真的去實現,所以盡可能的畫大餅。
她語氣平淡:“殿下胸懷天下,心系女子,民婦敬佩。”
二皇子正要再說,皇后溫和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居士,你們在聊什么呢,說了這許久。”
二皇子立刻收斂了眼底的隱晦,躬身回話:“回母后,兒臣方才正與居士閑談,兒臣的長子,如今尚在開蒙,性子頑劣,兒臣想著,居士教導有方,裴世子與姚文彬皆是在居士點撥下愈發上進,故而斗膽懇請,讓犬子拜居士為師,請母后恩準。”
江臻當即微微皺眉。
她素來不愿與皇子宗親牽扯過深,更何況是收二皇子的長子為學生,一旦應允,便相當于徹底與二皇子綁在一起,往后再難脫身,卷入儲位紛爭的漩渦之中,這絕非她所愿。
皇后眸光淺淡:“居士如今身兼數任,本宮每次召她進宮,都擔心耽誤居士要事,再讓她給皇長孫開蒙,怕是分身乏術。”
二皇子微微一僵,只得順著道:“母后考慮周全,是兒臣想得不妥。”
皇后點點頭,看向江臻:“走吧,陪本宮再去看看那邊的芍藥,開得正好。”
江臻順從地跟著皇后。
待那兩道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齊貴妃眉頭微蹙:“這倦忘居士,多少有點不識好歹了,依我看,直接一道旨意,納進府里便是,到時候,她自然知道該站在哪邊。”
二皇子卻搖了搖頭:“母妃,此女非同尋常,強來,只會適得其反。”
“確實如此。”齊貴妃嘆氣,“她能從俞家那種泥潭里全身而退,能得文華閣校理之名,能讓皇后如此信任,能讓長公主府翻船,這樣的人,的確不能被強權壓服。”
“只能慢慢來了。”二皇子開口,“只是實在缺少見面機會……”
齊貴妃笑道:“這個月十五,裴琰大婚,她是裴琰的老師,自然到場,屆時還愁說不上話么?”
一轉眼,便到了五月十五。
一大早江臻便起身,換上衣裙,與孟家人一同前去鎮國公府赴宴。
孟家就去了三個人,孟老太太,孟子墨,以及孟子墨之妻程靜。
孟老太太道:“今日國公府大喜,按理該全家都去,可老身想著,孟家終究是商戶,人去多了不好看,便只帶了他們兩個。”
江臻看向程靜。
她與孟家比鄰而居,其實與程靜見過很多回,但并未有過正面的交談來往,如今細看,大約是財富養人,程靜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眉眼柔和,氣質溫婉,舉止端莊得體,一看便是個性子溫和的女子。
程靜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孟程氏見過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