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世清冷汗涔涔。
他剛要開口解釋一二。
蘇嶼州再度冷聲質問:“大夏律,緝拿人犯,須由有司立案,方可拿人,少監府何時有了刑名之權?”
周圍翰林紛紛附和。
“季少監這是把大夏律當擺設了?”
“少監府什么時候成刑部了?”
“趕緊放人……”
季世清臉色陣青陣白。
他原本以為,一個民間工坊,牽扯的無非是幾個匠人,頂多有個女東家,翻不出什么浪花。
誰能想到,竟然把蘇太傅的孫子給炸出來了?
他看著蘇嶼州那張冰冷的臉,心中又恨又悔,早知道蘇嶼州會出頭,他斷不會如此冒進。
一旁的吳掌印眼見局勢不對,連聲道:“季少監,你既然已經查辦,那刑部或順天府的文書,應當是有的吧,拿出來給諸位大人過目,這誤會不就解開了?”
季世清喉結滾動,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吳掌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文書呢?”
季世清垂下眼:“還、還未來得及辦……”
“什么?”吳掌印臉色驟變。
“下官想著,先拿人封坊,再補手續也來得及。”季世清試圖解釋,“以往這種事,都是這般辦的……”
“以往哪般辦?少監府何時有過這等以往?”吳掌印臉色鐵青,“你未經有司,擅自抓人,連文書都沒有,你是想把少監府拖下水嗎?”
他氣得手都在抖,指著季世清,“你說,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世清額頭冷汗如雨。
“還能想干什么?”蘇嶼州語氣淡然,卻字字誅心,“無非是見民間紙坊的活字印刷技藝精湛,動了占用的心思罷了,打著查辦的幌子,行巧取豪奪之實,事成之后,這技藝便可名正言順歸入少監府,成為季少監的政績,為他升官鋪路。”
吳掌印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么腌臜事沒見過?
季世清這點心思,他豈能看不出來?
只是沒想到,這小子膽大包天,連程序都不走就敢動手,還偏偏踢上了蘇嶼州這塊鐵板。
“季世清!”吳掌印咬牙切齒,“你、你可真是……”
話未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身著公服的官差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個面色冷峻的中年官員,穿著六品青袍,腰間掛著順天府的腰牌。
他進得院來,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后落在季世清身上,語氣公事公辦:“季少監濫用職權,擅自抓人,逾越衙門權限,且涉嫌侵占民間技藝,府尹大人有令,請你過府配合調查。”
說著,他一揮手,身后兩名官差便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季世清身側。
季世清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臉色刷地慘白如紙:“冤枉!我冤枉!我是在執行公務,是有人陷害我……”
“人證物證俱在。”那官員打斷他,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你抓走的那幾個匠人是人證,你貼上的封條,便是物證,有什么話,到順天府再說,帶走!”
“不——!我是少監府的人,你們不能……”
兩名官差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起季世清,拖著就往外走。
滿院翰林相視一眼,面上皆有快意。
蘇嶼州向吳掌印微微拱手:“吳大人,季少監既然已被順天府帶走,那江氏紙坊的匠人是不是該放了,封條是不是該揭了?”
吳掌印連連點頭,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自然自然,我這就派人去辦……”
蘇嶼州頷首,帶著一眾翰林,浩浩蕩蕩地離開了少監府。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就傳到了季家。
季侍郎正在書房寫折子。
管家跌跌撞撞跑進來,話都說不利索:“老爺,不好了,大少爺被順天府抓走了!”
季侍郎愣愣地瞪著眼睛:“什么?怎么可能?他犯了什么事?”
管家氣喘吁吁地將聽來的消息復述了一遍。
季侍郎滿臉不可置信。
世清辦事向來穩妥,怎么會不知輕重干出這等糊涂事?
季夫人一臉煞白的走進來:“老爺,世清被抓了,這可怎么辦,你快想想辦法……”
季侍郎強自鎮定,沉聲道:“趕緊拿銀子,我先去順天府打點打點,問問到底怎么回事。”
他揣著銀票,火急火燎地趕往順天府。
然而,銀子沒能送出去。
順天府的人眼皮都沒抬,語氣客氣,但很疏離:“季侍郎,此案已經啟動程序,人證物證俱在,府尹大人親自過問,您這銀子,還是收回去吧。”
季侍郎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世清那個官位……是花錢買的。
這事兒他做得隱秘,但若真查起來,順天府那些人精,能查不出來?
一旦查出,那可就不是濫用職權這么簡單了……
季侍郎不敢耽誤,四處奔走。
先去找平日里稱兄道弟的同僚,那些個人見了他,倒是客客氣氣,可一聽說他要保季世清,臉色就變了,連連擺手。
這事兒驚動了翰林院十幾號官員,鬧得極大,他們哪敢插手?
季侍郎忙到了半夜三更,也沒能找到半點門路,他跌跌撞撞回到家中,坐立不安,想了整整一夜,他終于明白,這事兒要解決,只能從源頭入手。
那個紙坊東家。
只要她愿意撤訴,愿意和解,世清就有救。
他打聽了整整一天,終于問到了江臻的住處,日頭偏西時,他硬著頭皮,親自登門。
江臻的小院里,此刻正是茶香裊裊。
“二狗,干得漂亮。”江臻毫不吝惜夸贊,“順天府那邊已經立案,濫用職權這一條,夠他喝一壺了。”
蘇嶼州挺起了胸口:“雕蟲小技,不值一提,不過我猜測,季世清身上,怕是不止這一件事吧?”
季晟面色冷峻:“我會好好查查,他這些年撈了多少好處,欺負過多少匠人,強占過多少技藝……讓他在牢里多待幾年。”
就在這時,桃兒走進來道:“娘子,門外有位季侍郎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