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忘居士可算來了,快請坐。”二皇妃笑著開口,“今日天氣晴好,園中幾株珍品正值花期,不敢獨享,特請倦忘居士共賞?!?/p>
江臻依禮寒暄,順著二皇妃的引導(dǎo)觀賞起來。
園中確實花木珍奇,布局巧妙,從魏紫姚黃的牡丹到清雅脫俗的蘭草,從垂絲海棠到罕見的雙色芍藥,皆養(yǎng)護得極好,足見主人用心。
江臻漸漸放松了些心神,純粹欣賞起這片春色盎然的園林景致。
賞玩約莫兩刻鐘,一名侍女不慎將茶盞碰倒,些許茶水濺到了二皇妃的裙擺上。
二皇妃歉然對江臻道:“居士稍坐,我去更衣,去去便回?!?/p>
言罷,便帶著侍女匆匆離去,留下江臻一人在亭中。
亭內(nèi)安靜下來,只余微風(fēng)拂過花葉的沙沙聲。
江臻端起茶盞,心下微忖,從頭到尾,二皇妃只是賞花閑聊,半句涉及拉攏或試探的話都未曾提及。
難道此番真的只是尋常女眷交往?
正思量間,一陣沉穩(wěn)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臻抬頭,只見一名身著天青色常服的年輕男子信步走入園中。
正是二皇子。
他面容俊朗,眉宇間自帶一股皇家貴氣,目光掃過亭中,似乎才看到江臻,臉上露出一絲訝異:“倦忘居士?”
江臻立刻起身,斂衽行禮:“民婦江臻,見過二殿下?!?/p>
“居士不必多禮?!倍首犹摲鲆幌?,走進亭中,“居士在主持承平大典編纂,事務(wù)繁雜,能愿意受邀登門,實屬難得?!?/p>
江臻低著頭:“承蒙皇上與陳大儒信任,得以效力大典,民婦惟恐才疏學(xué)淺,有負(fù)重托?!?/p>
二皇子居高臨下看著她,他是男子,與女子還真不知聊什么。
便只能順勢談起正事:“前日大典第一冊的初樣本,本殿有幸先睹為快,居士編排體例之新穎,收錄視角之獨特,著實令人耳目一新,還增加了對市井百業(yè)的記述,思維與尋常只重經(jīng)史詩文的編纂者大不相同,本殿有些好奇,不知居士本人如何看待這市井百業(yè)?”
江臻不答反問:“那,依殿下看來,市井百業(yè)興旺,商賈流通,于國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二皇子道:“國以農(nóng)為本,民以食為天,農(nóng)桑乃社稷根基,重中之重,士農(nóng)工商,商居其末……百業(yè)雖能便利民生,然若過于興盛,恐百姓舍本逐末,追逐貨利,輕棄田畝,動搖國本,且商賈流動,聚散無常,易生奸猾,不利教化安居……”
“殿下深謀遠慮,重農(nóng)固本確是至理。”江臻聲音從容,“然則,民婦竊以為,重本未必等同于抑末,農(nóng)桑產(chǎn)出糧食布帛,乃生存之必需,但若市井凋零,百業(yè)不興,則谷物無處售賣,布帛難以流通……”
又道,“商賈流通四方,能互通有無……譬如前朝某地盛產(chǎn)瓷器,遠銷海外,換回大量金銀,當(dāng)?shù)匕傩针m務(wù)農(nóng)者減少,卻因瓷業(yè)興旺,用所得金銀購買更多糧食布匹,官府稅收亦大增,有財力興修水利……編纂大典,詳錄百業(yè),正是希望后世為政者能看見這四海之內(nèi),生民求存與發(fā)展之多樣路徑……”
二皇子皺眉:“百業(yè)繁雜,朝堂難定規(guī)制,管之則縛手縛腳,放之則亂象叢生,再者,若小民皆羨商賈之利,棄農(nóng)從商者日增,長此以往,田畝漸荒,一旦遇災(zāi)荒,天下無糧,縱有萬貫商賈,又何以安天下?”
江臻終于微微抬起了頭:“殿下所憂的,并非百業(yè)興,而是百業(yè)亂……商者勢大而亂,非因商興,而是因朝堂無防弊之法,若定規(guī)明法,嚴(yán)管官吏與商賈勾結(jié),何來囤積居奇……農(nóng)桑為根,百業(yè)為枝,根深則枝繁,枝繁則葉茂,葉茂方能蔭蔽天下百姓。”
二皇子有些怔住。
他望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女子,她衣著素雅,釵環(huán)簡單,并無耀眼珠翠,可整個人卻有著奪目的光輝。
他忽然有些理解,為何陳大儒竭力舉薦,為何父皇會對她另眼相看。
他依舊不太認(rèn)可她的論述。
但她此刻的模樣,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時,去更衣的二皇妃終于去而復(fù)返:“殿下也到了,在聊什么呢?”
二皇子站起身:“是本殿與居士探討學(xué)問,一時忘形,本殿還有些事情未處理,皇妃務(wù)必好好招待居士?!?/p>
二皇妃看向江臻:“茶水點心已備好,園中風(fēng)大,不如請居士移步花廳,我們坐下慢慢品茶閑聊可好?”
江臻從善如流,向二皇子福身后,便隨二皇子妃進了花廳。
二皇妃只與江臻聊了些無關(guān)痛癢的閨閣趣聞,態(tài)度親切隨和,江臻也放松心神,只揀些安全的話題應(yīng)對,氣氛倒也融洽。
眼看臨近午時,二皇妃熱情挽留江臻用膳,江臻難以拒絕,只得應(yīng)下。
午膳就設(shè)在花廳。
二皇子妃親自布菜,指著一道用小巧玉碗盛著的羹湯,道:“居士嘗嘗這個,這是胎羊乳酪,用的是母羊腹中即將足月的羊羔,混合了數(shù)種堅果與花蜜,以秘法凝制而成,最是溫潤滋補。”
江臻手指僵住。
她看著那碗潔白如玉的羹湯,胃里開始隱隱有些不舒服。
二皇子在朝野素有寬厚仁德之名,二皇妃溫良敦厚,竟食用這等在她看來頗為殘忍的食物?
見她神情淡淡,二皇妃只當(dāng)她出身所限,未曾見過這等世面,便又介紹起另一道菜:“這道炙鵝掌,是將上等的大鵝放置微溫鐵板之上,旁置醬料,鵝受熱難耐,自會不斷踱步,渴而飲醬,直至掌熟,取其掌精華匯聚,最為肥美脆嫩?!?/p>
江臻的食欲消失了個干干凈凈。
為了追求極致口腹之欲,而近乎虐殺這些動物,恕她不敢茍同。
她幾乎只喝茶,喝了雞湯,用膳后,便稱陳大儒那邊還有事情相商,匆匆告辭。
待江臻的馬車駛遠,二皇子妃臉上的笑容淡去,轉(zhuǎn)身回到內(nèi)院,進了二皇子書房:“殿下,如何?”
二皇子緩緩道:“確有大才,胸有丘壑,見識不凡,非尋常女子可比……”
二皇妃笑著開口:“那我就去請示母妃從中斡旋,早些讓倦忘居士進府伺候殿下?”
“不急,”二皇子開口,“先拉攏,實在不成,再用這個下下策?!?/p>
那樣明亮銳利的思想,那樣開闊縱橫的才情,不該被困在后宅。
他得想個法子,讓此女心甘情愿為他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