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只覺耳朵里嗡的一聲，手機滑落在地。
程昱釗起身攬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低聲問：“歲歲怎么了？”
姜知盯著虛空停頓了兩秒，逼著自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手機：“爸，你先別慌。現在立刻去找門衛看大門的監控。我馬上趕回去。”
掛斷電話，她轉頭對上程昱釗的視線：“歲歲不見了。”
程昱釗還沒來得及說話，章明宇已經拿出了手機：“文林路是吧？那邊監控盲區多。我馬上聯系市局的朋友，把那片區域的權限調出來。”
程辰良看了一眼孟婉：“你在家跟媽看好檸檸和桉桉。張嫂，去后院找陳叔，叫安保組集合三輛車，跟我走。”
“好，好，我這就去！”張嫂嚇得臉色發白，抹著圍裙匆匆往外跑。
姜知對程辰良和章明宇點了點頭：“謝謝大哥，謝謝姑父。”
沒有崩潰，沒有哭喊，她把手機攥緊，看向程昱釗：“走吧。”
程昱釗看著她冷靜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鈍痛蔓延。
四年前那個遇到一點事情就會慌亂著給他打電話的女孩，已經被磨平了所有的脆弱，長出了一身堅硬的鱗片。
他沒有多說一句廢話，一邊拉著她往外走，一邊摸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小徒弟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沒等程昱釗開口，小徒弟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過來。
“師傅！我正要給您打電話匯報呢！”
程昱釗坐進駕駛室，發動車子，連上車載藍牙：“說。”
兒童成長館里，小徒弟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咬著一根吸管，盯著場館內的某個角落。
“師傅，你絕對猜不到喬春椿今兒來什么地方了。她帶個孩子來兒童成長館了，就前陣子新開那家。”
程昱釗猛地踩下剎車。
“多大的小孩？鄧馳呢？”
“看著三四歲吧。鄧馳不在，這孫子昨晚從酒吧帶了個妹子去了酒店，這會兒估計還沒下床呢。”
小徒弟又仔細瞅了瞅那頭，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八卦的心，“師傅，這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那小孩……長得可跟您有點像。”
他雖然知道師傅離過婚，但其他的一概不知，還在那兒沒心沒肺地感嘆。
“我剛才看著他滑滑梯，差點想叫他小程隊。”
姜知閉上眼睛，又緩緩吐出一口氣。
找到了。
如果喬春椿想對歲歲做什么不好的事，絕對不會選在這種人流密集、監控無死角的公共場所。
她把歲歲帶走，卻帶到了游樂場，這樣至少說明，歲歲現在的生命安全是有保障的。
程昱釗問：“你在什么位置？”
“我就在休息區呢，這兒視線好，喬春椿沒注意到我。”
“盯死她。不管她要帶那個孩子去哪，哪怕是去上廁所，你也給我盯緊了。如果她有任何傷害孩子的動作，不用請示，直接把人按住，后果我擔。”程昱釗一字一頓地交代。
“明白！不過師傅……”小徒弟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景象，語氣更加古怪，“她好像沒打算傷害這孩子。她一直在給這孩子投游戲幣呢。”
程昱釗沒回應，掛斷電話直奔市區方向開。
他偏頭看了一眼姜知。
“他沒事。”程昱釗騰出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稍微用力握緊，“我已經讓人盯著了，我們很快就能到。”
姜知點頭：“我知道，但我不明白，喬春椿為什么會去文林路把歲歲帶走？”
程昱釗目光冷冽：“重要的是，她現在想干什么。”
-
兒童成長館。
歲歲坐在一臺摩托車游戲機上，兩只短手努力夠著車把，小短腿甚至還踩不到地面的踏板。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屏幕上的賽道，隨著車身左右搖晃。
喬春椿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手里端著一個裝滿了游戲幣的塑料小筐。
屏幕上的賽車沖過終點，屏幕上顯示出大大的“YOU WIN”。
歲歲歡呼了一聲，轉過頭看向喬春椿。
“姑姑，我贏了！第一名哦！”
喬春椿看著那張臉。
那雙眼睛，那個眉眼輪廓，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這就是程昱釗和姜知留下來的東西。
她手指微微發著抖，從塑料筐里抓出兩枚游戲幣，遞到歲歲手里。
“歲歲真厲害。”她勾起嘴角，扯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
歲歲接過硬幣，眨了眨眼睛：“姑姑，你和上次不太一樣。”
喬春椿下意識摸了摸臉：“是嗎……哪里不一樣？”
歲歲歪著頭認真想了想：“上次你很討厭。”
喬春椿微怔。
一個多小時前。
她在文林路小區外面的車里盯著那棟舊樓，看著那個老頭帶著孩子下樓扔垃圾。
她下車走了過去，叫了一聲“歲歲”，這個孩子就轉過頭來看她。
他認出了她。
之前在酒店大廳里，就是這個壞女人惹媽媽不高興，他還用力拍開過她伸過來的手。
小家伙擰著小眉毛，抿著嘴，扭頭就要往姥爺的方向跑。
喬春椿拉住他，從口袋里拿出小時候和程昱釗的合照，遞到他面前。
“你看，這是誰？”
歲歲一看。
照片上是一個坐著輪椅的小姐姐，和這個阿姨有些像，而旁邊站著的那個人，哪怕隔著十幾年的光陰，歲歲也能一眼認出來。
“是爸爸！”小奶音里滿是驚喜。
喬春椿蹲下身，笑道：“對，我是你爸爸的妹妹，是你姑姑。你爸爸在成長館給你買玩具，讓我來接你過去給他一個驚喜，你想去嗎？”
歲歲猶豫了。
他對陌生人警惕性一向很高，可眼前這個“姑姑”確實認識媽媽和爸爸。
“那我要跟姥爺說一聲。”
“姥爺已經知道了。”喬春椿撒謊，“你爸爸剛才打過電話了，不信你可以給爸爸打電話問。時間快來不及了，晚了玩具就被別人搶走咯。”
歲歲心里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小人說媽媽教過不可以隨便和別人走，另一個小人說爸爸上次確實答應要給他買玩具槍，說不定就是在等他去挑呢。
最關鍵的是，因為最近都是和爸爸媽媽在一起，歲歲根本沒戴那個能定位和一鍵呼救的電話手表。
他攥著照片，被喬春椿牽住了手。
“真的嗎？”
“嗯，姑姑不騙你。”
喬春椿拉著他走出了小區側門，上了車。
太好騙了。
就像當年那個總會陪著她的少年程昱釗一樣，全心全意地護著她、寵著她。只要她皺一皺眉，他就會想盡辦法哄她開心。
可是那個少年長大了，把所有的余光都給了姜知。
他把她一個人扔在了黑暗里。
喬春椿看著游戲機不斷變化的畫面，不自覺攥緊了拳頭。
歲歲又問：“姑姑，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是不是和爸爸一起長大的呀？我真的和爸爸小時候長得一樣嗎？”
“嗯。”喬春椿回過神，輕聲說，“我認識你爸爸的時候，他還沒遇到你媽媽。”
她看著歲歲把硬幣投進機器里，重新開啟了新的一局。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幾下，她沒有去管。
“姑姑，我們什么時候去抓娃娃？”歲歲一邊扭動車把，一邊頭也不回地問。
“等你玩完這一局。”
喬春椿垂眸看著他帽子上的那個毛球，手緩緩抬起，懸在半空中。
只要她稍稍用力一推，這孩子就會從這臺搖晃的機器上摔下去。
這種高度，這種角度，頭破血流都是輕的，要是能戳斷了脖子……
這個孩子出了事，姜知會痛不欲生吧。
程昱釗也會。
這可是他拿命換來的家。
毀了它，把他們一起拉進地獄，大家一起痛苦。
這樣才公平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