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整。
姜知準時按響了2808號套房的門鈴。
并沒有讓她等太久，門鎖“咔噠”一聲，向內(nèi)打開。
喬春椿穿著一身睡袍站在門口，領口遮蓋的嚴實。顏色款式都是姜知以前最喜歡的，連頭發(fā)挽起的弧度都像。
“進來吧。”喬春椿側(cè)過身，“知知姐比我想象中要準時。”
房間里的溫度高得不正常，室溫顯示二十八度。姜知看了一眼，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茶幾上放著兩杯水，還冒著熱氣。
“別看了，沒下毒。”
喬春椿在她對面坐下：“我喝不了別的，也受不得涼。這都是昱釗給慣出來的毛病。”
姜知冷眼看著她。
“你叫我來聽故事，就是為了讓我聽程昱釗把你養(yǎng)得有多嬌貴？如果是這樣，你可以去發(fā)朋友圈，不用特意當面說。”
喬春椿低頭嗤笑了一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是啊，確實嬌貴。”
她抬起眼，目光又在姜知小腹上停留片刻。
“你那個孩子，今年四歲了吧？眼睛可真像昱釗。”
姜知臉色沉了下去。
歲歲是她的底線，碰不得。
“喬春椿，你想死嗎。”
喬春椿說：“想啊，怎么不想。”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活著多累啊。每天都要吃藥，動不動就疼，還要看著程昱釗那張死人臉。知知姐，你以為我很快樂嗎？”
姜知皺眉看著她：“我不明白。程昱釗對你不夠好嗎？為了你，他連家都不要了，你還有什么不滿足？”
“對我好？”
喬春椿突然把水杯重重地磕在茶幾上，臉上的笑意斂去：“姜知，你真覺得他是愛我？”
“你覺得一個男人，看著你的眼神里全是愧疚、全是贖罪，唯獨沒有一點欲望和愛意，那叫對我好？”
姜知微怔，沒明白這話中的意思。
“他不是在愛我，他是在坐牢。”
喬春椿指了指這間套房：“這酒店的隔音其實挺好的。我在這里哭了好幾個小時，也沒吵到隔壁。”
“程昱釗沒跟你說過吧？”她抬起眼，目光幽幽的，“那天我跟他在這里，其實什么事都沒有。只是因為在這個房間，我說害怕，他不敢再丟下我一次，只能陪著我，一遍遍跟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姜知問。
喬春椿笑了笑，解開了睡袍領口的系帶，露出大片蒼白的皮膚。
心口中間，有一道蜿蜒猙獰的疤痕。
姜知瞳孔一縮。
“我九歲那年，溫蓉剛嫁過來沒多久。我不懂事，總想纏著昱釗玩，想討好這個新哥哥。”
喬春椿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撫過：“那天他心情不好，也許是想他爸了，也許是單純討厭我。他推了我一把，讓我滾，說永遠不想看見我。”
喬春椿攏好領口，遮住那道疤。
“我就真的滾了。哭著跑出去，摔倒在馬路中間，然后……砰。”
“他聽到聲音過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血流了一地了。”
喬春椿看著姜知白下去的臉，唇角勾起：“醫(yī)生說，命雖然保住了，但人算是廢了。以后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受累，要小心再小心地養(yǎng)著。”
“從那天起，程昱釗就欠我半條命。”
姜知覺得渾身發(fā)冷。
難怪每次喬春椿一說疼，他就亂了方寸。難怪婚禮那天喬春椿暈倒，他連戒指都沒戴完就沖了下去。
“就因為這樣？”
姜知掐著掌心，試圖讓自己保持理智，“因為小時候的一次意外，他就要用一輩子來賠？就能為了你不顧妻子的死活？”
“當然不止。”
喬春椿靠在沙發(fā)背上，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你們結(jié)婚后，我和人去酒吧，想叫他來接我。我給他打電話，他說他在忙，讓我自己回去。”
心臟重重跳了一下，姜知已經(jīng)能猜到后面發(fā)生了什么。
“所以呢？”
“所以，我被人拖去包廂了。”
喬春椿說得很平靜：“其實這也沒什么，但畢竟不是光彩的事，我身體也不好，那一折騰，又在醫(yī)院躺了半個月，還被送出了國。”
“知知姐，你知道那天晚上他在哪嗎？他在陪你。”
“因為陪你，他掛了我的電話。是我給你換了一個晚上的安穩(wěn)。”
姜知這才知道喬春椿為什么當時忽然就出國了。為什么回了國，程昱釗也沒有和她說。
“你想說，是我害了你？”
“不，是昱釗害了我。”喬春椿搖頭，“但他怕你自責，從來不敢提。如果不是為了陪你，他就會來接我，我就不會出事。姜知，是你占用了他的時間，才釀成了我的不幸。”
姜知反駁：“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也是施暴者的錯，跟程昱釗沒關(guān)系，跟我更沒關(guān)系。”
喬春椿笑了：“道理是這樣，但良心不是。姜知，你還不明白嗎？只要他在你身邊，每一次他對你好，每一次你對他笑，他就會想起我。”
“他的愛是有罪的。”
喬春椿盯著姜知，一字一句：“只要我在一天，他就永遠不可能心安理得地愛你。”
“姜知，你是光，太刺眼了。他在陰溝里待久了，見不得光。”
姜知聽著，胸口慢慢堵得她喘不上氣。
她一直以為，程昱釗對喬春椿是青梅竹馬的情誼，是偏愛，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曖昧。
她恨他，怨他。
也曾經(jīng)想過如果自己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能把他搶回來。
沒想過，痛苦從一開始就是注定的。
“所以你就一直拿這個要挾他？”姜知聲音艱澀，“這就是你的報復？”
“我沒有要挾他呀。”喬春椿無辜眨眼，“我什么都沒讓他做。我只是告訴他，沒關(guān)系，我不怪你，是因為我自己命不好。是他責任心太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隨了程奕。”
她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空中點了一下：“我不讓他好過，他就別想過自己的日子。他的幸福是踩著我的命得來的，所以他必須把那些幸福都吐出來，賠給我。”
“知知姐，你贏不了我。”
“在愛情里，被愛的那個人確實有恃無恐。但在良知里，欠債的那個人永遠低人一等。”
姜知沉默。
房間里的熱氣蒸得她有些缺氧。
喬春椿把自己擺在了絕對弱者的位置，用道德和良知編織了一張網(wǎng)，把程昱釗死死勒在里面。
那是程昱釗的夢魘，是他的牢籠。
所以他不說。
姜知撐著沙發(fā)扶手站起身，腿有些軟，差點沒站穩(wěn)。
只覺得眼前的人可憐又可怖。
“你用這種方式把他綁在身邊，每天看著他痛苦，你自己就好過嗎？”
“好過啊。”
喬春椿仰起頭，眼角滑落一滴淚，臉上卻帶著勝利者的笑。
“至少他不屬于別人了。這輩子，他除了我身邊，哪也去不了。”
“哪怕是互相憎恨？”
喬春椿點頭：“哪怕是互相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