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釗盯著那道背影看了幾秒,直到那人反手拉上了簾子。
那個側身向內的姿勢,他看了五年。
每一個他從夢中醒來的清晨,看到的都是這樣一個側身對著窗外的輪廓。
心里有點脹。
地上被按住的男人還在掙扎,程昱釗回過神,單手掏出手銬:“別動!”
把人銬在欄桿上,程昱釗起身就往B超室走。
不管是不是,他得看一眼。
“程先生,這里不方便外人進?!?br/>時謙橫插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程昱釗看清了對方的臉,眼神沉了下來。
“時醫生?”
時謙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語氣淡淡的,“程先生,交警隊的業務范圍現在這么廣,連婦產科產檢都要管?”
這話問得有些諷刺。
程昱釗沒心思跟他打機鋒,視線越過時謙的肩膀往里探。
“送個事故傷者過來。時醫生不在第一醫院兒科待著,怎么跑到私立婦產醫院來了?”
“醫生多點執業很正常?!睍r謙沒跟他多解釋,“程先生還有事?這里可沒有違章給你查?!?br/>程昱釗問:“里面那是誰?”
時謙回頭掃了一眼簾子,轉回來看著程昱釗,臉上帶了點笑意。
“我未婚妻?!?br/>程昱釗眉頭一跳。
“時醫生訂婚了?那位背影看著有些眼熟,是不是之前在三亞見過?”
時謙面色不變:“大概是因為長得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之處。我未婚妻膽子小,剛才那場面嚇著她了,現在不太舒服。程先生要是沒別的事,我們要走了?!?br/>他說得太坦蕩,看不出一絲一毫的閃躲。
程昱釗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個簾子。
剛剛那女人似乎真的很害怕,肩膀微微縮著,頭埋得很低,手一直捂著肚子。
肚子……
姜知沒有孩子了。
他后來又回第一醫院查過姜知的病例,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姜知做了清宮手術。
因為這件事,她恨他入骨。
他在無數個深夜里看著那份復印件發呆,想到喬春椿發給姜知的那幾條短信,悔不當初。
一個剛做完清宮手術不到一個月的女人,怎么可能出現在美佳禾?
可直覺讓他邁不開腿。
“能不能請她出來一下?”
程昱釗聲音有些發緊:“不方便的話,我看一眼背影就可以。如果是誤會,我當面道歉?!?br/>時謙皺起眉,剛要開口拒絕,簾子里面突然傳來一道嬌縱的女聲。
“時謙!你還在門口磨蹭什么?還不快滾進來!我肚子疼死了!”
聲音陌生,語調刻薄,和姜知平時說話的調子截然不同。
程昱釗那股提著的氣散了。
不是她。
姜知說話從來不會這么尖銳,也不會用這種語氣喊人名字。
他垂下眼,肩膀塌了下去。
真的是瘋了,太想見她,以至于看到一個相似的背影,就以為是她。
“抱歉。”
程昱釗退后半步,疲憊地按了按眉心,“是我認錯人了,打擾。”
時謙見他要走,又補了一句:“既然是誤會,那就沒關系。等結婚的時候,請程先生喝喜酒?!?br/>程昱釗微頓,回身走到欄桿旁,解開手銬,一把薅起那個還賴在地上的年輕人,拽著人領子大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簾子后面,姜知把手里那個變聲器關掉,扔進包里。
那本來是江書俞買著玩兒的,給了她一個,她隨手放在了包里,竟然派上了用場。
時謙掀開簾子進來,無奈一笑。
車子駛出醫院地下車庫,時謙開著車,余光看了她一眼。
“嚇到了?”
姜知搖搖頭:“就是覺得有點好笑。”
“什么好笑?”
“他懷疑是我,又認不出我?!?br/>以前她是他的枕邊人,他視而不見,現在她馬上就要成了前妻,他反倒滿世界找影子。
可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剛剛在B超室門口,他就站在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地方,只要再堅持一下,她就躲不開了。
但他沒信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否定了自己的直覺。
“這不怪他?!睍r謙說:“手術單是證據,常識是邏輯,這兩樣東西都在告訴他,你不可能是孕婦?!?br/>姜知轉過頭看他:“所以呢?”
“所以他不敢深究,寧愿相信這是個誤會。因為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你,就意味著你騙了他,你懷著孩子都要跟他離婚,當單親媽媽也不要他。”
“他大概是不會愿意相信這個結果吧。認錯人,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br/>姜知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時醫生,你是不是心理學也少修?”
時謙點頭:“嗯,畢竟有時候要哄一些小朋友?!?br/>姜知又說:“剛才謝謝你。那個借口犧牲也太大了,又欠你一次。”
“債多不壓身?!睍r謙開了個玩笑,“記賬上吧,以后慢慢還?!?br/>把姜知送到樓下,時謙沒上樓,直接回醫院上班去了。
回到屋里,姜知第一件事就是又拿出B超單看。
“小花生米?!?br/>她撫摸著那一小團,眼眶微熱:“你要乖乖的,媽媽會保護你?!?br/>她念叨了一句,拿出手機對著那團小小的黑影拍了張照片,分別發給了姜媽和江書俞。
江書俞秒回了一串大哭的表情包:【嗚嗚嗚!干爹的好大兒!等你出來干爹帶你去吃香喝辣!】
姜媽發來一段語音,聽著聲音有點哽咽:“哎呀,看著挺好的。你倆好好的就行,媽明天給你送湯去?!?br/>姜知聽了兩遍,心里暖烘烘的。
剛要回復,屏幕恰好彈出一條銀行短信。
【建設銀行:程昱釗于3月20日11:16向您尾號9275賬戶完成轉存交易人民幣500,元。附言:照顧好身體。】
姜知愣了一下。
協議上財產分割都寫好簽字了,他這是做什么?
就因為今天看到了一個疑似她的背影,心里那點遲來的愧疚感又冒出來了?
她直接打開手機銀行,原路退回。
在轉賬備注欄里,她噼里啪啦打下一行字。
【留著給你的春椿妹妹買棺材吧,我不收死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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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我不收死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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