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
不等細(xì)問，不等方才要申冤的家人被押來，李知府再不猶豫，驚堂木一響，所有衙役都手持水火棍，喊著：“威武——退堂——”
方才狀告的內(nèi)容，李知府還可以聽一聽，讓孟通判辯一辯，便是板上釘釘，也不過罰些俸祿。
可“漕運”二字，關(guān)系著整個江州，關(guān)系著上京的大人們，那是一點兒都不能沾。
李知府看向那道單薄的身影，殺意頓生。
謝照深明白，李知府不敢再審下去，他做賊心虛到，寧可招惹百姓非議，也不敢擺到明面上。
剎那間，謝照深當(dāng)即用盡全身力氣大喊：“景泰二年，孟通判利用漕運之便，驗賑災(zāi)糧時，以‘糧米’潮濕，‘摻雜沙土’為由，扣下賑災(zāi)糧，為難地方糧官，逼迫地方官府補交雙倍糧米，地方官員補交不上，要么層層盤剝，要么隱藏真實賑災(zāi)數(shù)額，補交的差額，皆落入孟通判囊中！”
謝照深喊出這些話時，只覺得嗓子在冒血。
可水火棍敲擊在地面，衙役的聲音太大，掩蓋許多，以至于大多百姓面面相覷。
“我沒聽清楚，是不是說孟通判貪墨了賑災(zāi)糧？”
“狗官可恨！賑災(zāi)糧都貪墨，豈不是逼人去死！”
“是說的這么回事嗎？我沒聽明白。”
溫掌柜隱沒在人群中，用不大不小的聲量道：“我聽到了，一年前青州、云州、昌州大旱，各地賑災(zāi)糧米要從江州漕運經(jīng)過，孟通判利用職務(wù)之便，虛報假數(shù)，層層盤剝，以致受災(zāi)百姓無糧可食，其他地方的百姓卻要加倍繳納糧稅。”
這話很快蔓延開來。
“天殺的！我就是青州人，逃荒來的江州，當(dāng)時餓得連草根樹皮都沒得吃！我老娘就死在了逃荒路上，娘啊！娘啊！”
“你青州近江州，好歹還能逃荒到這兒討飯吃，昌州可是餓死了三萬百姓啊！”
“云州那才真叫餓殍遍野。原來不是老天爺不給活路，是這些當(dāng)官的不給活路啊！”
“漕渠流的不是糧，是黎庶血淚兩行。
州縣餓殍堆成崗，官爺笑納萬石倉。”
輿情很快蔓延開來，即便李知府有心壓制，可災(zāi)情也才過去不到一年時間，大多數(shù)人對那場旱災(zāi)記憶猶新。
不僅逃荒來到江州的難民不依不饒，江州和其他州縣繳納過賑災(zāi)糧稅的百姓也都群情激憤。
李府門外停滿了馬車，門內(nèi)燈火通明。
品階高的，在屋內(nèi)秘密商議，蠟燭一根根續(xù)上。
品階低的，只能侯在庭中，落一身寒涼的露水。
“怎么能審楚氏呢！不過是孟家家事，哪里值當(dāng)鬧到公堂？”
“這誰能想到啊！一個病懨懨的女人，能翻出這么大浪來。”
“背后定是有蔡公公授意，否則不可能鬧得人盡皆知。”
“都怪孟通判，若不是他苛待兒媳，楚氏何至于冒死狀告！”
“夠了！”
李知府一拍桌子，一雙滿是威壓的眸子掃過眾人：“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樣子，此事還沒傳到上京，你們倒是先自亂陣腳，互相甩鍋了，我告訴你們，若鬧得讓上面知道了，這屋里屋外的，一個都跑不了！”
賑災(zāi)糧不過只是一個引子罷了。
哪次天災(zāi)不死人？
都過去一年了，該罰的都罰過了，該殺的也都?xì)⒘耍桥f賬重翻，豈不是說太后當(dāng)初就判錯了案子，殺錯了人。
真正讓他們恐慌的，是漕運。
這條河，運的可不止災(zāi)時的賑災(zāi)糧，還有一年到頭，各地來往的糧米、絲綢、藥材、瓷器、香料、雜貨...
運河里流的不是東西，是金子，是銀子，是源源不斷的錢。
要翻舊賬查舊案，順藤摸瓜，就要整治漕運。
輕則斷了他們和上京大人的財路，重則人頭落地，滿門抄斬。
在場諸位，都明白這個道理。
李知府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個官員道：“那楚氏狀告的是孟通判，不如咱們把孟通判推出去頂罪得了。”
李知府道：“若只是楚氏的問題，莫說推出去一個孟通判，便是本官的烏紗帽摘了，換漕運太平也無不可。可現(xiàn)在是蔡公公插了手，蔡公公背后站著的可是太后，本官哪里敢揣測太后娘娘的心意。”
那人不敢多言，其他人都一臉凝重。
怕就怕，從一開始，蔡公公就是帶著太后娘娘的密旨來的。
就在眾人焦頭爛額之際，外面?zhèn)鱽硪魂噭屿o，一位一襲白衣的瘦高男子被管家恭敬地請了進(jìn)來。
他一來，所有人無論品階，都站了起來，便是李知府，也起身相迎。
“鐘二公子怎么來了？”
被喚作鐘二公子的男人撩了下擺，毫不客氣地坐在了李知府的位置上：“事情都傳出江州了，我若再不來，只怕上京的大人都要被驚動了。”
李知府絲毫沒有計較他的失禮，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左手邊：“都是我辦事不力。”
鐘二公子抬了下手，不想聽他的解釋：“你們方才的話，我聽到了兩句，有一點要你知曉。”
鐘二公子沒說下去，而是喝了口茶，臉上浮現(xiàn)幾分遲疑，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李知府都火燒眉毛了，當(dāng)即附耳：“鐘二公子請指示。”
鐘二公子道：“楚妘必不可能是太后娘娘的人。”
李知府在外為官多年，不甚清楚京中人物關(guān)系，聽鐘二公子這么說，大大舒口氣：“那就是說，此事并非太后娘娘授意，蔡公公先前也受了咱們的禮，突然翻臉，未必不是臨時起意。”
鐘二公子無聲頷首。
李知府小心覷著他的臉色，知道自己猜對了：“那么，此事只要不傳入京，一切便大可轉(zhuǎn)圜。”
鐘二公子“嗯”了一聲。
李知府心里的石頭悄悄落了地：“楚氏倒好對付，就是蔡公公是太后的人，若是...”
李知府用手在脖子上劃了一下：“是否會引起太后震怒？”
鐘二公子輕笑一聲，臉上頗為不屑：“一個閹人罷了。”
得了這句話，李知府徹底放下心來。
就在他下定決心之時，鐘二公子突然又道：“留下楚氏性命。”
李知府十分詫異，留楚氏，殺蔡公公？
李知府道：“敢問鐘二公子，這楚氏有什么特殊之處？”
他承認(rèn)，這楚氏是有幾分急智的，可終歸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啊。
鐘二公子輕飄飄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我也不知。”
李知府當(dāng)即收斂心神：“我知道了。”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