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的夜，因白日的刺殺而顯得格外靜謐，僧尼們早早閉了寺門，加強了巡夜。
后廂專門辟出的小院內(nèi)外，更是明哨暗哨遍布，由東廠的好手和幽冥道精銳共同守衛(wèi)，水泄不通。
禪房內(nèi)，蕓香肩頭的傷口已被仔細清理上藥，包扎好，此刻她只穿著一件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棉比甲，靠坐在床頭，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她手中捏著一串佛珠，卻未捻動，只是望著跳動的燈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下，隨即是刻意放低的叩門聲。
“蕓香，是我。”楊博起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蕓香眼中瞬間亮了一下，連忙道：“世……督主請進。”
門被推開，楊博起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門。
他臉上帶著一絲倦色，但目光落在蕓香蒼白的面容上時，那深邃冰冷中，泛起了一絲波動。
“傷口可還疼？太醫(yī)看過了怎么說？”楊博起走到床邊，并未坐下，只是微微俯身，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不礙事的，皮肉傷，靜養(yǎng)幾日便好。勞督主掛心了。”
蕓香輕輕搖頭，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楊博起看在眼里，沒說什么，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發(fā)絲。
“是我疏忽了。原以為將你安置在此，足夠隱蔽安全，沒想到也先的爪子，伸得這么長。”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自責，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怒意。
蕓香抬手，輕輕覆在他尚未收回的手背上。
“督主日理萬機，身處漩渦中心，步步驚心。些許小傷，算不得什么。”
“倒是督主您，朝堂之上，北疆戰(zhàn)事，還有這暗處的冷箭，更要千萬保重才是。”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關(guān)切。
楊博起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巧，卻并不柔弱，掌心有常年做活留下的細微痕跡。
“放心，我還沒那么容易散架。”他淡淡一笑，“也先想用這種下作手段讓我分心，他打錯了算盤。敢動我的人，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他的語氣平靜，但蕓香聽出了那平靜下洶涌的殺機。
她深知眼前這個男人是怎樣的心性，勸慰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馬姑娘和莫大俠來得及時，督主安排周到。”她輕聲道，眼中是真摯的感激。
“靈姍功夫是好的，就是性子急了些。莫三郎辦事，我很放心。”楊博起道，“從今日起，這里會加派人手。另外，我會調(diào)‘幽冥十三衛(wèi)’中的兩人，貼身保護你。她們是女子，行事更方便些。”
“幽冥十三衛(wèi)？”蕓香微微一驚。
那是楊博起手中最神秘精銳的一支力量，據(jù)說僅有十三人，各懷絕技，行蹤詭秘，直接聽命于楊博起本人，極少現(xiàn)身。調(diào)來保護她，這規(guī)格……
“你值得。”楊博起打斷她的思緒。
他忽然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蕓香身體一顫，臉頰飛上兩抹紅暈，一直染到耳根。
她沒有躲閃，只是閉上了眼睛，任由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停留。握著她的手，也微微收緊。
禪房內(nèi)一片寂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這個吻并未持續(xù)太久，楊博起便直起身，但他看著蕓香的眼神，卻比方才更加深邃。
“好好養(yǎng)傷，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吩咐下面人。外面的事，有我。”他松開了手，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穩(wěn)。
“嗯。”蕓香輕輕應了一聲，睜開眼，眸中水光瀲滟，卻帶著笑，“督主也要當心。”
楊博起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zhuǎn)身離開了禪房。
……
數(shù)日后，林慕雪一行風塵仆仆，悄然抵達京城，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回到了楊博起為她安排的隱秘居所。
她剛剛梳洗完畢，換上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還未來得及喝口熱茶，便聽得下人通報：“姑娘，督主來了。”
林慕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么快？
她快步迎出花廳，只見楊博起已負手立于庭中一株老梅樹下，正仰頭望著光禿禿的枝椏，不知在想什么。
“督主。”林慕雪上前，盈盈一禮。
盡管分別不久，但江南一行，險死還生，此刻再見，心中竟生出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楊博起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
見她雖有些清減，但精神尚好，眼神明亮，周身氣息更凝練沉穩(wěn)了些，微微點了點頭。
“回來了。路上辛苦。”他聲音比平日更溫和。
“勞督主掛念，一切安好。”林慕雪引他入內(nèi)，親手斟了熱茶奉上。
兩人在花廳落座，摒退左右。
林慕雪將江南之行的詳細經(jīng)過，條分縷析，娓娓道來。
她思路清晰，重點明確，既陳述事實，也加入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斷。
楊博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偶爾端起茶盞，輕啜一口。
直到林慕雪說完，將那份涉及周文昌、鄭元等人與江南豪商、乃至瓦剌可能存在的利益勾連脈絡圖，以及幾封關(guān)鍵的信件抄本呈上，他才放下茶盞。
他沒有立刻去看那些東西，而是看著林慕雪，緩緩道：“江南一行，兇險異常，你能全身而退，已屬不易。更難得的是，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所獲頗豐。”
“你說的這些，與神機庫一案中馬錦程的供詞，以及后來公孫班的指認，相互印證。周文昌、鄭元等人通敵賣國、毀壞國器之罪，確鑿無疑。你，立了大功。”
他的肯定很直接，沒有過多的修飾。
但林慕雪知道，能從楊博起口中得到“立了大功”四字評價，已是極為難得。
她心中微暖，但并未居功，只是道：“慕雪依督主吩咐行事。只可惜，未能拿到最核心的賬冊，終究是隱患。”
“賬冊之事，急不得。周萬山老奸巨猾，豈會輕易留下把柄？能有這些，已足夠斬斷他在江南的一條臂膀，重創(chuàng)其根基。”
楊博起拿起那份脈絡圖，快速瀏覽，眼中寒芒閃動，“江南那些蠹蟲，以為靠著海運走私，勾結(jié)瓦剌，就能架空朝廷，操控國計民生？哼，咱家倒要看看，是他們脖子硬，還是朝廷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