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走后,山谷里又恢復了平靜。
但沐云發現,他娘變了。
不是那種很明顯的變,而是一些很小的細節——比如她發呆的時間變長了,比如她做飯的時候會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比如她看著山谷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
沐云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沒有問。
有些事,得自已想通。
那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
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蘇晚晴難得沒有來看夕陽,一個人在屋里坐著。
沐云看著那片金色的天空,忽然開口:
“青鸞。”
“嗯?”
“你說,我娘喜歡老余嗎?”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我覺得喜歡。”沐云說,“不然不會讓他進門。”
蘇青鸞看著他。
“那你覺得老余喜歡她嗎?”
沐云點點頭。
“肯定喜歡。”他說,“等一個人等三十年,不是喜歡是什么。”
蘇青鸞沒有說話。
只是靠在他肩上,望著那片天空。
沐云繼續說:
“你說,他們為啥不在一起?”
蘇青鸞想了想。
“可能……有他們的理由。”
沐云嘆了口氣。
“大人的世界真復雜。”
蘇青鸞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大人。”
沐云愣了一下。
“我?”他笑了,“我才二十出頭,算哪門子大人。”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你有孩子了。”
沐云低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正睜著眼睛看著他,手里抓著那只木兔子。
他忽然覺得,蘇青鸞說得對。
他確實是大人的。
有孩子的人,就是大人了。
“行吧。”他說,“我是大人。”
沐曦不知道他在說什么,但看見他笑了,她也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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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沐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輕微的動靜驚醒。
他睜開眼,側耳聽了一會兒。
動靜是從隔壁傳來的——蘇晚晴住的屋子。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哭。
他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去。
走到蘇晚晴門口,他停下腳步。
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敲了敲門。
“娘?”
里面的動靜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蘇晚晴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看見他,她愣了一下。
“云兒?你怎么……”
“聽見動靜。”沐云說,“睡不著。”
蘇晚晴沉默了。
沐云看著她。
“娘,您沒事吧?”
蘇晚晴搖搖頭。
“沒事。”她說,“就是……想起一些事。”
沐云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蘇晚晴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真的沒事。”她說,“你回去睡吧。”
沐云沒有動。
“娘。”他說,“您想老余了?”
蘇晚晴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頭。
沒有否認。
沐云看著她,心里忽然有點酸。
“您喜歡他,對吧?”
蘇晚晴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風吹過來,吹動了她的白發。
她才輕輕開口:
“年輕的時候……喜歡過。”
沐云沒有說話。
蘇晚晴繼續說:
“那時候我還沒成親,到處游歷,遇見了他。他教我東西,陪我說話,帶我見識了很多沒見過的東西。”
她頓了頓。
“后來……后來我遇見你爹,嫁了人,就再沒見過他。”
沐云聽著,心里有點堵。
“那您后來……”
“后來你爹走了。”蘇晚晴說,“我一個人帶著你,不知道該去哪。那時候想過找他,但又覺得沒臉。”
她抬起頭,看著沐云。
“再后來,你生病了,我帶著你去求醫,去了慈航靜齋,被拒之門外。有人告訴我,極北之地有靈藥,能救你。”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就去了。”
沐云的眼眶紅了。
“您……您是為了我?”
蘇晚晴點點頭。
“為了你。”她說,“你是娘的兒子,娘不能看著你死。”
沐云低下頭。
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晴。
“娘,您現在去找他,還來得及。”
蘇晚晴愣住了。
“什么?”
“去找他。”沐云說,“他等您等了三十年,現在您回來了,他來了,您還等什么?”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只是眼淚,又流了下來。
沐云伸出手,輕輕抱住她。
“娘。”他說,“您這輩子,為我活了三十年。剩下的日子,該為自已活了。”
蘇晚晴靠在他肩上,肩膀顫抖。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清涼。
她才輕輕開口:
“可是……他不知道在哪兒。”
沐云笑了。
“我知道。”他說,“我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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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沐云就出發了。
蘇青鸞要跟著去,他沒讓。
“你留下照顧曦兒。”他說,“我一個人去,快。”
蘇青鸞看著他。
“你確定能找到?”
沐云點點頭。
“他身上有我的印記。”他說,“上次見面的時候,我悄悄留的。”
蘇青鸞愣了一下。
“你什么時候……”
“就是他從咱家走的時候。”沐云說,“我拍他那一下,不是白拍的。”
蘇青鸞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學壞了。”
沐云也笑了。
“跟你學的。”
他轉身,向山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
蘇青鸞抱著沐曦,站在門口。
沐曦伸著手,嘴里叫著“爹爹”。
他笑了。
“等我回來。”
然后他轉身,消失在晨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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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走得并不快。
沐云追了一天一夜,終于在第二天傍晚追上了他。
那是一個小山坡,老余坐在一塊石頭上,望著遠處的夕陽。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看見沐云,他愣了一下。
“云兒?你怎么……”
沐云在他旁邊坐下,喘著氣。
“追您追了一天一夜。”他說,“累死了。”
老余看著他。
“追我干什么?”
沐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遠處的夕陽。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老余,您喜歡我娘,對吧?”
老余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后他沉默了。
沐云繼續說:
“她昨晚哭了。”
老余的手猛地握緊。
“她……她哭什么?”
沐云轉過頭,看著他。
“哭您。”他說,“哭她自已。哭你們錯過了三十年。”
老余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夕陽又沉下去一點。
他才輕輕開口:
“她……她說什么?”
沐云看著他。
“她說,年輕的時候喜歡過您。”
老余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下去。
“喜歡過……”他重復著這三個字,“只是喜歡過。”
沐云搖搖頭。
“您聽錯了。”他說,“她是說年輕的時候喜歡過,后來嫁了人,生了孩子,就忘了。但現在,她又想起來了。”
他看著老余。
“她讓我來找您。”
老余愣住了。
“什么?”
“她讓我來找您。”沐云說,“她想見您。”
老余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她……她真的這么說?”
沐云點點頭。
“真的。”
老余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
他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著沐云。
“你……你沒騙我?”
沐云笑了。
“我騙您干什么?”他說,“我娘一個人在冰窟里待了三十年,就為了救我。現在她好不容易回來了,我不想讓她再一個人待著。”
他站起身,看著老余。
“您要是喜歡她,就跟我回去。”
老余看著他。
看著那雙和蘇晚晴一模一樣的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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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走得很快。
老余幾乎是跑著的。
沐云跟在他后面,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
一個等了她三十年的人。
一個為她哭了一夜的人。
兩個傻子。
但他覺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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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谷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夕陽正好,把整個山谷染成金色。
遠遠地,就看見那兩間木屋。
門口,站著一個人。
蘇晚晴。
她站在那里,望著這邊。
看見他們出現,她的身體猛地一顫。
但她沒有動。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
老余也停下了腳步。
站在十幾丈外,望著她。
兩個人隔著那片金色的夕陽,就那么看著對方。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久到那只肥兔子從藥田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
久到沐云走過去,從蘇青鸞懷里接過沐曦,悄悄退到一邊。
老余先動了。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蘇晚晴面前。
停下來。
看著她。
“晚晴。”
蘇晚晴的眼淚落了下來。
“傻子。”她說,“你等了我三十年?”
老余點點頭。
“嗯。”
“為什么不來找我?”
老余沉默了一會兒。
“怕你不想見我。”
蘇晚晴看著他。
“現在呢?”
老余也看著她。
“現在……”他說,“現在來了。”
蘇晚晴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緊。
老余被她抱著,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伸出手,抱住她。
很久,很久。
久到夕陽沉下去,月亮升起來。
久到沐曦在沐云懷里打了個哈欠,睡著了。
久到那只肥兔子嚼完葉子,一蹦一蹦地跑回窩里。
兩個人才松開。
蘇晚晴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笑著。
“留下來。”她說。
老余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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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山谷里多了一個人。
老余。
蘇青瑤多做了一個人的飯。
沐云多了一個喝酒的伴。
沐曦多了一個抱她的爺爺。
那只肥兔子多了一個喂它的人——老余喂得比誰都勤。
一切都變了。
但一切又好像沒變。
沐云坐在門口,望著那輪明月。
蘇青鸞坐在他身邊,靠著他。
沐曦在屋里睡著了,小手還抓著那只木兔子。
蘇晚晴和老余坐在溪邊,不知道在說什么。
偶爾傳來笑聲。
沐云聽著那些笑聲,忽然笑了。
“青鸞。”
“嗯?”
“你說,這樣是不是挺好的?”
蘇青鸞想了想。
“嗯。”
“比以前還好?”
“嗯。”
沐云低下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那雙溫柔的眼睛里。
他忽然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青鸞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溪邊的笑聲停了。
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兩個人分開,看著對方。
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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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沐云是被一陣香味饞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蘇晚晴已經在廚房里忙活了。
老余在旁邊幫忙,笨手笨腳的,但很認真。
蘇晚晴一邊教他,一邊笑。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
更輕松,更開心。
沐云看了一會兒,笑了。
他起身,走到沐曦的搖籃邊。
沐曦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
“爹爹。”
“哎。”
沐云把她抱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陽光正好。
藥田里,那只肥兔子正在嚼葉子。
溪邊,蘇青鸞站在那里,望著遠處。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
“早。”
蘇青鸞轉過頭,看著他。
“早。”
沐曦伸出手,指著那只肥兔子。
“兔幾!”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低下頭,繼續嚼。
不理她。
沐云笑了。
“它忙著呢。”
沐曦有點不高興,癟了癟嘴。
但她很快又高興起來,指著天上。
“太陽!”
“嗯,太陽。”
“云!”
“嗯,云。”
“山!”
“嗯,山。”
沐曦把自已認識的東西都指了一遍,心滿意足地靠在沐云懷里。
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
沐云抱著她,望著那片金色的陽光。
蘇青鸞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
他握緊那只手。
遠處,廚房里傳來蘇晚晴和老余的笑聲。
近處,那只肥兔子在藥田里嚼著葉子。
懷里,沐曦在咿咿呀呀地叫著。
身邊,蘇青鸞靠在他肩上。
他忽然覺得,這輩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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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山谷里又來了一個人。
一個沐云沒想到的人。
司空先生。
那個在北邙山為了救他們而死的老人。
他就那么站在山谷口,笑瞇瞇地看著他們。
沐云以為自已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還是那個人。
“司……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笑了。
“怎么,不認識我了?”
沐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她的臉色也很驚訝。
“您……您不是……”
“死了?”司空先生接過話,“是啊,死了。”
他頓了頓。
“但又活了。”
沐云愣住了。
“活了?”
司空先生點點頭。
“托你們的福。”他說,“你們轉化那道裂隙的時候,我的一縷殘魂被保住了。”
他走過來,在沐云面前站定。
“后來,那縷殘魂慢慢恢復,慢慢凝聚,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伸出手,讓沐云看。
那手,是實的。
不是虛影。
“您……您復活了?”
司空先生想了想。
“算是吧。”他說,“雖然和以前不太一樣,但好歹活著。”
沐云看著他,忽然想起在北邙山的時候。
想起他為了救他們,甘愿赴死。
想起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我等到了。”
他的眼眶有點紅。
“您……您回來干什么?”
司空先生笑了。
“來看看你們。”他說,“看看那個小家伙。”
他看向沐云懷里的沐曦。
沐曦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
司空先生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他說,“真像。”
沐云愣了一下。
“像誰?”
司空先生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沐曦的臉。
沐曦讓他摸著,也不躲。
只是看著他。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張開嘴:
“爺爺。”
司空先生愣住了。
他看著沐曦,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叫我什么?”
沐曦眨了眨眼。
“爺爺。”
司空先生的眼淚落了下來。
但他笑了。
笑得那么開心。
“好。”他說,“好孩子。”
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沐曦手里。
是一塊玉佩。
青色的,溫潤如玉。
上面刻著一個字:司。
沐云愣住了。
“這……”
“送給她的。”司空先生說,“見面禮。”
他頓了頓,看著沐云。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來找我。”
沐云看著他。
“您……您住在哪?”
司空先生笑了。
“到處走。”他說,“但你們要找,總能找到。”
他轉身,向山谷外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話:
“告訴老余,他欠我一頓酒。”
然后他繼續走。
消失在夕陽里。
沐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
很久,很久。
沐曦在他懷里,抓著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著。
“爹爹。”
“嗯?”
“爺爺。”
沐云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黑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嗯,爺爺。”
他抱緊她,轉身走回木屋。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
很暖。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