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走了三天，才走出冰原。
這三天里，風(fēng)雪沒停過。
第一天是小雪，飄飄揚(yáng)揚(yáng)的，落在身上就化了。第二天是中雪，鋪天蓋地的，踩下去能沒到膝蓋。第三天是暴風(fēng)雪，什么都看不見，只能憑感覺往前走。
老余在前面帶路，走得穩(wěn)，一步都沒偏。
沐云跟在后面，抱著沐曦，用毯子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蘇青鸞走在他身邊，時(shí)不時(shí)幫他擋一下風(fēng)。那只肥兔子躲在沐云懷里，縮成一團(tuán)，只露出兩只耳朵。
沐曦倒是睡得香。
風(fēng)雪再大，她也不醒。
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平穩(wěn)，偶爾動動嘴，像是在夢里吃東西。
沐云低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小祖宗，真能睡。”
蘇青鸞看了他一眼。
“你抱著她，她不冷。”
“那你呢？”沐云問，“你冷不冷？”
蘇青鸞搖搖頭。
“不冷。”
沐云看著她那張凍得發(fā)白的臉，看著她那微微發(fā)紫的嘴唇。
他當(dāng)然知道她冷。
他把懷里的肥兔子掏出來，塞進(jìn)她懷里。
“抱著。”
那只肥兔子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抗，就被塞進(jìn)蘇青鸞懷里。
蘇青鸞也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只毛茸茸的、軟軟的、熱乎乎的東西。
那只肥兔子也抬頭看著她。
大眼瞪小眼。
然后那只肥兔子動了動，換了個(gè)舒服的姿勢，窩在她懷里。
還挺自覺。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它挺乖的。”
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
“它知道誰對它好。”
兩人繼續(xù)往前走。
風(fēng)還在刮，雪還在下。
但好像，沒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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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他們終于走出了冰原。
眼前是一片灰黃色的草原，枯草被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天還是很低，云跑得還是很快，但至少沒有雪了。
沐云長出一口氣。
“出來了。”
老余站在前面，回過頭看著他們。
“歇會兒吧。”他說，“前面有個(gè)山洞，可以過夜。”
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
他找了塊石頭坐下，把沐曦從懷里抱出來。
沐曦醒了，正睜著眼睛看他。
看見他，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沐云也笑了。
“曦兒，咱們出來了。”
沐曦當(dāng)然聽不懂，只是繼續(xù)笑。
蘇青鸞在旁邊坐下，那只肥兔子從她懷里跳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毛，開始四處找草吃。
老余走過來，看著沐曦。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這孩子命好。”
沐云愣了一下。
“什么？”
老余沒有解釋，只是轉(zhuǎn)身向前走去。
“走吧，天黑前要到山洞。”
沐云看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又看看懷里的沐曦。
沐曦正抓著那只木兔子，往嘴里塞。
他笑了。
“命好不好不知道。”他說，“但肯定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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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不大，但夠住了。
老余在洞口生了火，火光照亮了整個(gè)山洞。
沐云把沐曦放在鋪好的獸皮上，讓她自已玩。蘇青鸞從包袱里拿出干糧，分給大家。
那只肥兔子蹲在火堆邊上，烤著火，瞇著眼睛，一臉享受。
沐云看著它，忽然說：
“它好像越來越像人了。”
蘇青鸞看了那只兔子一眼。
“像你。”
沐云愣了一下。
“像我？”
“嗯。”蘇青鸞說，“會享受。”
沐云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沒錯(cuò)。
他笑了。
“行，像我。”
老余坐在火堆另一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沐云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余。”
老余睜開眼睛。
“嗯？”
“您以后打算去哪？”
老余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到處走走。”
沐云看著他。
“您……您等了我娘三十年？”
老余沒有說話。
沐云繼續(xù)說：
“您喜歡她？”
老余的眼睛動了動。
但他還是沒有說話。
沐云看著他，忽然有點(diǎn)明白了。
這個(gè)人，等了他娘三十年。
不是因?yàn)樗锿懈端疹櫤⒆印?/p>
是因?yàn)樗砸严氲取?/p>
他喜歡她。
但他什么都沒說。
只是等。
等了三十年。
等到她回來。
等到她兒子來接她。
然后他就走了。
“您不跟我娘回去嗎？”沐云問。
老余搖搖頭。
“不了。”
“為什么？”
老余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響。
久到那只肥兔子翻了個(gè)身，繼續(xù)烤火。
他才輕輕說：
“她等的不是我。”
沐云愣住了。
他看著老余，看著那張蒼老的、滿是風(fēng)霜的臉。
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復(fù)雜的光。
不是悲傷。
不是遺憾。
只是平靜。
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您……”
“別問了。”老余打斷他，閉上眼睛，“睡吧。”
沐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蘇青鸞。
蘇青鸞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wěn)。
他握緊她的手，又看看沐曦。
沐曦已經(jīng)睡著了，小手還抓著那只木兔子。
他忽然覺得，自已很幸運(yùn)。
很幸運(yùn)遇見了蘇青鸞。
很幸運(yùn)有了沐曦。
很幸運(yùn)，不用等。
他靠在山洞壁上，閉上眼睛。
火光跳動著，照在他臉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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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們繼續(xù)趕路。
老余走在前面，還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沐云抱著沐曦跟在后面，蘇青鸞走在他身邊。
那只肥兔子今天不肯走路了，非要跳進(jìn)沐云懷里，縮成一團(tuán)。
沐云拿它沒辦法，只好抱著。
走了一個(gè)時(shí)辰，沐云忽然開口：
“老余。”
老余沒有回頭。
“嗯？”
“您……您以后會來看我們嗎？”
老余沉默了一會兒。
“會。”
沐云笑了。
“那就好。”
老余沒有說話，只是繼續(xù)往前走。
但他的腳步，好像輕了一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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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他們走出了草原，看見了遠(yuǎn)處的山。
那是他們來的時(shí)候翻過的山。
翻過那座山，再走幾天，就能回到山谷了。
沐云站在草原邊緣，望著那座山。
忽然有點(diǎn)感慨。
來的時(shí)候，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娘。
走的時(shí)候，他不知道娘愿不愿意跟他們回來。
現(xiàn)在，他知道了。
娘還活著。
娘在等他。
娘不跟他回來，但會等他每年去看她。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醒著，也望著那座山。
她不知道那座山意味著什么。
她只知道，爹在看，她也看。
沐云笑了。
“曦兒，咱們快到家了。”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他的臉。
沐云讓她抓著，轉(zhuǎn)過頭對蘇青鸞說：
“走吧，回家。”
蘇青鸞點(diǎn)點(diǎn)頭。
三個(gè)人，一只兔子，向那座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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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山，又走了三天，他們終于回到了山谷。
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那兩間木屋，靜靜地立在溪邊。
藥田還在，藥材長得亂七八糟的，沒人管。溪水還在流，嘩嘩的，和走的時(shí)候一樣。
木屋的門關(guān)著。
門口，坐著一個(gè)人。
蘇青瑤。
她坐在那里，抱著膝蓋，望著山谷口的方向。
看見他們出現(xiàn)，她猛地站起來。
愣了一秒。
然后她跑過來。
跑得飛快。
跑到蘇青鸞面前，一把抱住她。
“姐——”
她哭了。
哭得稀里嘩啦的。
蘇青鸞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好了，回來了。”
蘇青瑤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她看著蘇青鸞，又看看沐云，再看看沐曦。
沐曦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gè)小姨。
蘇青瑤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淚，卻那么開心。
“曦兒，小姨想死你了。”
她伸手想去抱沐曦。
沐曦往沐云懷里縮了縮。
蘇青瑤愣住了。
“她……她不認(rèn)識我了？”
沐云笑了。
“她認(rèn)識，就是有點(diǎn)認(rèn)生。”
他把沐曦遞過去。
“曦兒，這是小姨。你小時(shí)候，她天天給你做衣服。”
沐曦看著蘇青瑤，看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看了一會兒。
然后她伸出手，去抓她的臉。
蘇青瑤讓她抓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笑了。
“她抓我。”她說，“她記得我。”
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
“嗯，她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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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青瑤做了一大桌子菜。
有魚有肉，有菜有湯，擺了滿滿一桌。
沐云吃得肚子都圓了。
蘇青鸞也吃了不少。
沐曦被喂了幾口粥，小臉紅撲撲的，在搖籃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那只肥兔子蹲在門口，也分到了一碗好吃的。
蘇青瑤看著他們，眼眶紅紅的，但一直在笑。
“你們不知道，我這一個(gè)多月有多擔(dān)心。”
沐云放下筷子。
“擔(dān)心什么？”
“擔(dān)心你們回不來。”蘇青瑤說，“擔(dān)心我姐出事，擔(dān)心曦兒出事，擔(dān)心你們?nèi)鍪隆！?/p>
她頓了頓。
“每天坐在門口等，從天亮等到天黑。”
沐云沉默了。
他看著蘇青瑤，看著那張明顯瘦了的臉，看著那雙紅紅的眼睛。
他忽然說：
“對不起。”
蘇青瑤愣了一下。
“對不起什么？”
“讓你擔(dān)心了。”
蘇青瑤看著他，忽然笑了。
“說什么傻話。”她說，“你們回來就好。”
她端起碗。
“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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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沐云躺在久違的床上，望著熟悉的屋頂。
蘇青鸞躺在他身邊，沐曦睡在旁邊的搖籃里。
那只肥兔子窩在角落里，團(tuán)成一團(tuán)，已經(jīng)睡著了。
一切都和走的時(shí)候一樣。
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
沐云忽然開口：
“青鸞。”
“嗯？”
“你說，我娘現(xiàn)在在干什么？”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可能在烤魚。”
沐云想了想。
“也可能在看溫泉。”
“也可能在想我們。”
沐云點(diǎn)點(diǎn)頭。
“嗯。”
他看著屋頂，看著那在月光中若隱若現(xiàn)的木梁。
“青鸞。”
“嗯？”
“我們明年去看她。”
“好。”
“帶著曦兒。”
“好。”
“還有那只兔子。”
“好。”
沐云側(cè)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順著我？”
蘇青鸞想了想。
“因?yàn)槟阏f的都對。”
沐云笑得更開心了。
他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青鸞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久到搖籃里傳來一聲輕輕的咿呀。
兩個(gè)人連忙分開。
低頭看去。
沐曦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們。
那表情，像是在問：你們在干嘛？
沐云干咳一聲。
“那個(gè)……爹在親娘。”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指著窗外的月亮。
嘴里咿咿呀呀的。
沐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邊。
他笑了。
“曦兒想看月亮？”
沐曦咿咿呀呀地回應(yīng)。
沐云起身，把她從搖籃里抱起來。
走到窗邊，抱著她看月亮。
蘇青鸞也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三個(gè)人，一起看著那輪明月。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沐曦小小的臉上，照在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里。
那只肥兔子不知什么時(shí)候醒了，也跳到窗臺上，蹲著看。
月亮很圓。
很亮。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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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香味饞醒的。
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蘇青瑤已經(jīng)在廚房里忙活了。
他爬起來，走過去。
“做什么呢？”
蘇青瑤回過頭，笑了。
“桂花糕。”
沐云愣了一下。
“桂花糕？”
“嗯。”蘇青瑤說，“你們走了這么久，肯定想這一口了。”
沐云看著灶臺上那幾塊金黃色的糕點(diǎn)，聞著那熟悉的桂花香。
他忽然有點(diǎn)想哭。
但他忍住了。
只是走過去，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外酥里嫩，甜而不膩。
和以前一模一樣。
“好吃。”他說。
蘇青瑤笑了。
“那當(dāng)然。”
沐云又咬了一口。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什么。
“對了，那只兔子呢？”
蘇青瑤指了指外面。
“在藥田里。”
沐云走出去，看見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正在嚼葉子。
它嚼得很慢，很悠閑，仿佛從來沒離開過。
沐云走過去，蹲在它旁邊。
“回來了？”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廢話。
然后它低下頭，繼續(xù)嚼。
沐云笑了。
他站起身，看著這片藥田，看著那兩間木屋，看著那條潺潺的小溪。
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山谷里，照在一切事物上。
暖洋洋的。
他忽然覺得很滿足。
有蘇青鸞。
有沐曦。
有蘇青瑤。
有那只肥兔子。
還有娘，在遠(yuǎn)方等著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走回木屋。
屋里，蘇青鸞剛起床，正抱著沐曦。
沐曦看見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他也笑了。
“早。”
蘇青鸞點(diǎn)點(diǎn)頭。
“早。”
蘇青瑤端著桂花糕走出來。
“吃飯了吃飯了。”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開始吃早飯。
溪水正流。
那只肥兔子正在藥田里，嚼著它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