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腳石”事件像一道分水嶺,微妙地改變了青鸞閣里空氣的密度。蘇青鸞依舊是指揮若定的大小姐,沐云也仍是恭敬勤勉的小助手,但某些心照不宣的“研究”與“配合”,開始以更高的頻率,嵌入日常的縫隙。
沐云發現,蘇青鸞對他“混沌道體”的興趣,似乎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種興趣不再僅僅局限于功法的指點或任務的磨礪,而是變得更具體,更……具有探索性。
比如現在。
“手伸出來。”蘇青鸞倚在書房窗邊的軟榻上,指尖敲了敲旁邊小幾的桌面,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研究者口吻。
沐云放下手中正在擦拭(蘇青鸞要求的“修煉靜心法門”)的一個古董玉瓶,依言將右手伸過去,掌心向上。
蘇青鸞并未觸碰他,只是微微傾身,凝神細看。她的目光如有實質,從沐云的指尖開始,緩緩逡巡過他掌心的紋路,手腕的骨節,再到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那眼神,純粹是探究,卻因為過于專注和直接,讓沐云覺得皮膚下的血液流速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運轉《混沌無名書》,將混沌之力凝聚于掌心勞宮穴,至三成滿即可。”她下達指令。
沐云照做。灰蒙蒙、看似溫和卻內蘊磅礴的混沌之氣在他掌心緩緩匯聚,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微小氣旋。
蘇青鸞伸出自已一根纖長的食指,指尖縈繞著一點極其精純凝練的青色靈光。她沒有直接觸碰那混沌氣旋,而是將指尖懸停于氣旋上方寸許之地,讓那點青色靈光如同探針般,極其小心地分出一縷,輕輕“刺”入混沌氣旋的邊緣。
兩股性質迥異的高階靈力接觸的剎那,書房內光線似乎都暗了一下。沒有爆炸,沒有排斥,那縷青色靈光仿佛一滴水落入深潭,瞬間被混沌氣旋包容、吞噬、然后……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轉化出一絲微弱的、兼具兩者特性的奇異波動。
蘇青鸞鳳眸一亮,全神貫注地感知著那絲波動,口中喃喃:“果然……不僅僅是包容,更近乎‘同化’與‘再生’……對木屬靈力的親和轉化率比預估高了半成……”
她完全沉浸在自已的發現里,指尖的靈光隨之調整著強度與頻率,不斷試探。這過程對沐云而言并不輕松,他需要極其精細地維持混沌氣旋的穩定,同時承受著蘇青鸞那探究性靈力帶來的、陣陣奇異的酥麻感,那感覺從掌心直竄心尖。
不知過了多久,蘇青鸞才收回手指,滿意地靠回軟榻,指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玉簡,正快速記錄著什么。
“可以了。”她瞥了一眼額角已見汗的沐云,隨手從旁邊果盤里攝起一枚朱紅色的、靈氣四溢的“赤霞果”,丟給他,“賞你的。恢復一下,未時三刻,去后山寒潭,那里水靈之氣活躍,再試試對水屬靈力的反應。”
沐云接住果子,感受著掌心殘留的異樣酥麻和體內不小的消耗,再看蘇青鸞那副完全沉浸在“研究成果”中的側影,一時間不知該慶幸她只是對混沌道體本身感興趣,還是該郁悶自已在她眼里越發像個……奇特的“研究素材”。
然而,這種“研究”并非單向索取。幾次下來,沐云敏銳地察覺,蘇青鸞在試探他混沌之力的同時,似乎也在有意無意地引導他,讓他更清晰地感知自身力量的特性與邊界。比如在寒潭邊,當她引動精純水靈之力與他的混沌氣旋交融時,會適時點出:“注意混沌之氣對陰寒之力的轉化速率變化,這與月相潮汐有關,記下此刻靈力的滯澀感,那是你尚未完全掌控的‘邊界’。”
這種指點,比任何功法口訣都更直接有效。沐云能感覺到,自已對混沌之力的理解和掌控,正在這種看似被動的“配合研究”中,飛速深化。這妖女,哪怕是在滿足自已的好奇心時,也不忘給他塞點實實在在的好處。
代價是,他感覺自已在她面前,越來越像是被剝開層層審視的……嗯,稀世靈材。
這感覺在某個下午達到了頂峰。
那日天氣晴好,蘇青鸞突發奇想,要測試混沌之力對“光影”與“虛實”這類偏門法則的映射反應。地點選在了她寢宮外間一處光線充沛的回廊。
“站到光影交界處。”蘇青鸞指揮著,自已則好整以暇地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著一卷不知名的獸皮古籍,旁邊還擺著靈茶和點心,架勢十足。
沐云無奈,只得照做。半邊身子沐在明亮的陽光里,半邊隱在廊柱的陰影中。
“釋放混沌之力,不要凝聚,讓它自然彌散,充滿你周身三尺之地。”蘇青鸞抿了口茶,下達指令。
沐云依言而行。灰蒙蒙的混沌之氣緩緩溢出體外,將他籠罩。奇異的景象發生了:陽光下那部分的混沌之氣,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流轉著淡金色微光的質感;而陰影中的部分,則顏色加深,趨于一種沉靜的深灰,邊緣甚至有些模糊,仿佛要融入黑暗。
“咦?”蘇青鸞顯然被這現象吸引了,放下書卷,走了過來。她繞著沐云緩緩踱步,目光灼灼,仿佛在欣賞一件會變光的珍寶。
“將彌散的混沌之力,想象成你的觸角,”她聲音里帶著研究者的興奮,“嘗試去‘觸摸’光與影的界限,感受它們在你力量中的‘重量’差異。”
這個指令極為抽象,沐云只能竭力去理解、去嘗試。他閉上眼,將神識附著在彌散的混沌之力上,小心翼翼地延伸。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其中時,忽然感到臉頰一側,傳來一陣極其輕柔的、帶著微涼氣息的拂動。
他猛地睜眼,只見蘇青鸞不知何時已湊得極近,正微微歪著頭,對著他陽光下那側臉頰附近流轉著淡金微光的混沌之氣,輕輕……吹了一口氣。
她紅唇微嘟,氣息清淺,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那口氣流擾動了他勉強維持平衡的混沌之力,陽光下那層淡金微光如同被石子打破的湖面,漾開一圈細碎的漣漪,光影變幻,映得他臉頰輪廓明明滅滅。
而蘇青鸞,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這因她而起的“擾動”與“漣漪”,鳳眸中滿是發現新玩具般的光彩,甚至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反應很靈敏嘛。”她輕笑,氣息再次拂過。
沐云僵在原地,維持著混沌之力彌散的姿勢,動彈不得。臉頰被她氣息吹拂過的地方,癢得厲害,那股癢意順著皮膚直鉆心底,攪得他心湖一片混亂。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羽睫,挺翹的鼻尖,以及那帶著玩味笑意的紅唇。
這哪里是什么研究!這分明是……是調戲!是把他當成一個會發光、會變色的新奇物件在撥弄!
“大、大小姐……”他喉結滾動,聲音發緊。
“嗯?”蘇青鸞應得漫不經心,目光依舊流連在他周身變幻的混沌之氣上,似乎覺得這“人形光影反應儀”有趣極了,指尖甚至躍躍欲試,想要再戳一下那流轉的微光。
沐云忍無可忍,猛地收斂了所有混沌之力。灰蒙蒙的氣息瞬間縮回體內,走廊里只剩下正常的陽光與陰影。
蘇青鸞的動作頓住,挑眉看他,似乎對他擅自結束“實驗”有些不滿:“怎么?”
“晚輩……靈力不濟,需要調息。”沐云垂下眼,避開了她探究的視線,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發熱。他總不能說,是因為她靠得太近,氣息太撩人,讓他無法專心“配合研究”吧?
蘇青鸞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一聲,那笑聲里仿佛洞悉了一切。她慢悠悠地退回美人靠坐下,重新拿起書卷,語氣慵懶:“那就去調息吧。明日繼續,試試在星輝下的反應。”
沐云如蒙大赦,幾乎是落荒而逃。直到回到自已房間,關上門,他才靠著門板長長吐了口氣,抬手按住自已還在發燙的耳朵和臉頰。
“蘇青鸞……”他咬牙低語,心里那點被當作“研究素材”的郁悶,奇異地被另一種更為躁動的心緒覆蓋。
他不得不承認,即使是被這樣“研究”和“撥弄”,對象是她的話……似乎,也并非全然難以忍受。甚至,那近在咫尺的容顏,那帶著冷香的氣息,那狡黠專注的眼神……都像帶著鉤子,在他心尖反復撩撥。
這場面子上是“研究者”與“研究素材”,里子里卻充斥著曖昧拉鋸的關系,讓青鸞閣的日子變得格外“豐富多彩”。
直到幾天后,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暫時打破了這種微妙的平衡。
蘇青鸞收到了一枚來自遠方的傳訊玉符。閱讀完后,她屏退了左右,獨坐在書房里,良久未動。慣常慵懶隨意的眉宇間,罕見地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冰冷的凝肅。
沐云奉命來更換書房內的凝神香時,察覺到了這股不同尋常的低氣壓。他小心地點燃新的香餅,清淡寧神的香氣緩緩散開。
“大小姐?”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蘇青鸞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有些復雜,審視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決斷?
“準備一下,”她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隨我出趟遠門。”
沐云一怔:“去哪里?”
“北境,玄冰原。”蘇青鸞指尖劃過攤在書案上的一幅古老地圖,點在一片被標注為霜白色的廣袤區域,“那里有件東西,我需要拿到手。”
玄冰原?沐云心中微凜。那是修仙界有名的極寒絕地,環境惡劣不說,還盤踞著許多適應了酷寒的強大妖獸,更是某些修煉冰系功法修士和勢力的聚集地,危險重重。
“是。”他沒有多問,只是恭敬應下。蘇青鸞決定的事情,從來無需向他解釋緣由。但他能感覺到,這次出行,絕非尋常。
蘇青鸞看著他平靜接受的樣子,眸光微動,忽然道:“此行事關重大,可能會有意料之外的兇險。你的混沌道體雖潛力無窮,但修為尚淺,實戰經驗亦不足。”
她頓了頓,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通體漆黑、僅有一指長的梭形法器,遞給沐云。
“這是‘破空梭’,一次性消耗法器。滴血認主后,于危急關頭全力催動,可撕裂空間,隨機傳送至千里之外。”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尋常物品,“拿著,貼身收好。若……若事不可為,我讓你走,你便立刻催動它,不得有誤。”
沐云接過那枚入手冰涼、卻隱隱散發出令人心悸空間波動的“破空梭”,心頭重重一震。這等保命之物,珍貴程度不言而喻。她這是在……為他安排退路?
“大小姐……”他握緊破空梭,指尖觸及她殘留的微涼溫度。
“別廢話。”蘇青鸞打斷他,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去準備吧。丹藥、符箓、御寒之物,庫房支取,按最高規格備齊。三日后辰時,山門處匯合。”
沐云深深看了她一眼,將那枚破空梭小心收起,貼在胸口的位置。冰涼的觸感下,是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是,晚輩遵命。”
退出書房,沐云抬頭望向北方的天空。玄冰原的寒風,仿佛已經跨越千山萬水,吹拂到了青鸞閣的上空。
他知道,這次出行,將不再是青鸞閣內溫情脈脈(雖然時常夾雜著惱人調戲)的“研究”與“磨礪”。真正的風雨,或許就要來了。
而他和蘇青鸞之間,那層在曖昧與試探中織就的、看似牢固實則微妙的關系,也將在這北境的冰雪與可能的危機中,迎來前所未有的考驗。
但他握緊了胸前的破空梭,心中并無多少畏懼,反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她是出于“投資”考量,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給出這枚破空梭……這一次,他絕不會輕易使用它。
至少,不能在她需要的時候,獨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