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著她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忽然開口：
“娘。”
“嗯？”
“您寂寞嗎？”
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那些魚，望著那在溫泉里自由自在游動的生命。
很久，很久。
久到一條大魚從他們面前游過，尾巴甩出一串水珠。
她才輕輕說：
“想你的時候，寂寞。”
沐云的眼眶酸了。
他伸出手，輕輕抱住她的肩。
“以后不寂寞了。”他說，“我們都在。”
蘇晚晴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
沐曦在冰窟里待了幾天，開始會爬了。
不是那種慢吞吞的爬，是那種飛快地、逮都逮不住的爬。
第一天她只是在冰床上爬來爬去，第二天她就爬下了冰床，第三天她爬遍了整個冰窟，第四天她開始往溫泉那邊爬。
沐云嚇出一身冷汗。
那溫泉雖然不深，但對一個六個月大的嬰兒來說，還是能淹著的。
他連忙跑過去，把她抱起來。
沐曦不高興了，咿咿呀呀地叫著，小手小腳亂蹬，非要下去。
“不行。”沐云說，“那邊危險。”
沐曦不聽，繼續蹬。
蘇晚晴走過來，看著這一幕，笑了。
“她想玩水。”
“那也不能玩啊。”沐云說，“太危險了。”
蘇晚晴想了想。
“那給她做個盆？”
沐云愣住了。
“盆？”
“嗯。”蘇晚晴說，“用冰做一個盆，放點溫泉水，讓她在里面玩。”
沐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他找了塊平整的冰，用靈力慢慢削出一個淺盆的形狀。不大，剛好夠沐曦坐在里面。
蘇晚晴從溫泉里舀了些水倒進去，試了試溫度。
正好。
沐云把沐曦放進去。
沐曦愣住了。
她坐在水里，低頭看看自已的手，又看看周圍的水。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一下。
水花濺起來，濺了她一臉。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她開始瘋狂拍水。
拍得水花四濺，拍得身上臉上全是水，拍得沐云和蘇晚晴的衣服都濕了。
但她笑得可開心了。
那只肥兔子蹲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往后退了幾步。
它好像不太喜歡水。
沐云看著那個在水里撲騰的小家伙，也笑了。
蘇晚晴站在旁邊，笑著看。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只是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和沐曦一起拍水。
沐曦更高興了。
蘇青鸞從冰室里走出來，看見這一幕，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她走過去，蹲在另一邊，也伸手拍水。
一家四口，圍著一個小小的冰盆，拍水玩。
水花四濺。
笑聲回蕩。
那只肥兔子遠遠蹲著，看著這四個瘋子。
它眨了眨眼。
然后它低下頭，舔了舔自已的爪子。
不管了。
---
那天晚上，蘇晚晴做了一頓特別豐盛的飯。
烤魚，魚湯，還有用綠藻做的餅。
沐云吃得肚子都圓了。
沐曦也吃了不少，小臉紅撲撲的，靠在蘇青鸞懷里，打著小飽嗝。
蘇晚晴看著他們，眼里滿是笑意。
吃完飯，沐云抱著沐曦在冰窟里轉悠。
轉著轉著，他忽然看見角落里堆著一些東西。
走過去一看，是幾件小衣服。
很小，很小，一看就是給嬰兒穿的。
他愣住了。
他拿起一件，仔細看了看。
針腳很細，很密，做得很用心。
但布料已經舊了，泛著淡淡的黃。
蘇晚晴走過來，看見他手里的東西，也愣住了。
“娘，這是……”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給你做的。”她說，聲音很輕，“剛來的時候做的。”
沐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剛來的時候。
三十年前。
她一個人來到這個冰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給他做衣服。
“那時候想著，萬一能回去呢。”蘇晚晴說，“萬一回去了，你長大了，總要有衣服穿。”
她頓了頓。
“后來一年做一套，想著你多大，就做多大的。”
沐云翻看著那些小衣服。
一歲，兩歲，三歲……一直到十八歲。
每年一套。
整整十八套。
他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晴。
“娘……”
蘇晚晴走過來，輕輕抱住他。
“傻孩子。”她說，“哭什么？”
沐云把臉埋在她肩上，肩膀微微顫抖。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他懷里動了動，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擦了擦眼淚。
笑了。
“謝謝您。”他說。
蘇晚晴看著他，也笑了。
“謝什么？”她說，“你是娘的兒子。”
她頓了頓。
“娘等你，應該的。”
---
那天夜里，沐云躺在冰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蘇青鸞側過身，看著他。
“怎么了？”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我娘。”
蘇青鸞沒有說話。
沐云繼續說：
“三十年。”他說，“她一個人在這里待了三十年。每天抓魚，每天看溫泉，每天想我。”
他頓了頓。
“她給我做了十八套衣服。一年一套。做到我十八歲。”
蘇青鸞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在等你。”
沐云點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頭頂的冰壁，看著那泛著幽藍光芒的冰面。
“青鸞。”
“嗯？”
“我以后，要對她好。”
蘇青鸞看著他。
“好。”
“很好很好那種好。”
“嗯。”
“把三十年都補回來那種好。”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好。”
沐云側過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在幽藍光線中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順著我？”
蘇青鸞想了想。
“因為你說的都對。”
沐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開心了。
他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蘇青鸞閉上眼睛。
很久，很久。
直到隔壁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兩個人連忙分開。
沐云干咳一聲。
“那個……娘還沒睡？”
蘇晚晴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笑意：
“沒睡。聽見有人哭，怕他需要娘。”
沐云的臉紅了。
蘇青鸞的耳朵也紅了。
那只肥兔子在角落里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完全不管這些人的尷尬。
---
第二天，沐云起來的時候，發現蘇晚晴又在溫泉邊上坐著。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娘，早。”
蘇晚晴點點頭。
“早。”
兩個人一起看著溫泉里的魚。
看了一會兒，沐云忽然說：
“娘，您想回去嗎？”
蘇晚晴愣了一下。
“回去？”
“嗯。”沐云說，“回中州。回山谷。那里有藥田，有溪水，有木屋。”
他頓了頓。
“青瑤也在那里。她是我小姨子，一直等著我們回去。”
蘇晚晴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一條魚從他們面前游過，尾巴甩出一串水珠。
她才輕輕說：
“云兒，娘在這里住了三十年。”
沐云點點頭。
“我知道。”
“這里……”蘇晚晴看著那個溫泉，看著那些游動的魚，看著那些她親手壘起來的冰臺，“這里已經是娘的家了。”
沐云的心沉了一下。
“您不想回去？”
蘇晚晴搖搖頭。
“不是不想。”她說，“是舍不得。”
她指著那個溫泉。
“這個溫泉，陪了娘三十年。”
又指著那些冰壁。
“這些冰，也陪了娘三十年。”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還有那些魚。娘每天看著它們，它們也看著娘。”
她抬起頭，看著沐云。
“云兒，你明白嗎？”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明白。”
他當然明白。
就像那個山谷，那兩間木屋，那條小溪，那只肥兔子。
他也舍不得。
“那……”他想了想，“我們陪您住這兒。”
蘇晚晴愣住了。
“什么？”
“陪您住這兒。”沐云說，“反正我們在哪都是住。這兒有溫泉，有魚，有您。挺好。”
蘇晚晴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
“傻孩子。”她說，“你們有你們的日子。”
“可是——”
“沒有可是。”蘇晚晴打斷他，“娘在這里住了三十年，習慣了。你們還年輕，有你們的路要走。”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而且，你們又不是不來看娘了。”
沐云看著她。
“您……您愿意讓我們走？”
蘇晚晴笑了。
“傻孩子。”她說，“娘等了你三十年，不是為了把你拴在身邊。”
她頓了頓。
“娘只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沐云的眼眶又紅了。
“我過得好。”他說，“有青鸞，有曦兒，有家。”
蘇晚晴點點頭。
“那就夠了。”
她站起身。
“行了，別想那么多了。今天教曦兒游泳。”
沐云愣了一下。
“游泳？她才六個月。”
“六個月怎么了？”蘇晚晴說，“娘在這里待了三十年，別的不行，教孩子游泳還是會的。”
她走過去，把沐曦從冰室里抱出來。
沐曦剛醒，還有點迷糊，揉著眼睛。
蘇晚晴抱著她，走到溫泉邊上，慢慢把她放進水里。
沐曦一下子清醒了。
她愣住了。
然后她開始撲騰。
蘇晚晴扶著她的腰，讓她在水里漂著。
“對，就這樣，蹬腿，劃水。”
沐曦聽不懂，但她本能地開始蹬腿劃水。
居然真的浮起來了。
沐云在旁邊看著，目瞪口呆。
“這……這也行？”
蘇晚晴頭也不回。
“有什么不行的？娘當年也是這么學的。”
沐云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在水里撲騰的小家伙，看著她那興奮的表情，看著她那拼命蹬著的小腿。
忽然覺得，這個奶奶，有點厲害。
---
那天之后，沐曦每天都要下水游泳。
一開始只是在溫泉邊上撲騰，后來敢往深處游了，再后來，她能在水里翻跟頭了。
當然，蘇晚晴一直在旁邊看著，扶著，護著。
沐云一開始很擔心，后來看習慣了，也就放心了。
蘇青鸞每天看著，偶爾也下水陪沐曦玩。
那只肥兔子每天蹲在溫泉邊上，看著這四個在水里撲騰的人。
它越來越不明白，這些人為什么那么喜歡水。
但它也不管了。
反正有魚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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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
沐云每天陪蘇晚晴看魚，學抓魚，學烤魚。
蘇青鸞每天陪沐曦游泳，看著她一點點長大，一點點學會新的本事。
蘇晚晴每天看著他們，看著這熱熱鬧鬧的一家人，看著那個在水里撲騰的小孫女。
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眼角的皺紋，好像都淺了。
有一天晚上，沐云問她：
“娘，您開心嗎？”
蘇晚晴想了想。
“開心。”
“真的？”
“真的。”蘇晚晴說，“娘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這一個月。”
沐云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在幽藍光線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以后會更開心的。”他說，“我們每年都來看您。”
蘇晚晴點點頭。
“好。”
她頓了頓。
“不過，不用每年都來。”
沐云愣了一下。
“為什么？”
蘇晚晴看著他。
“你們有自已的日子要過。”她說，“娘只要知道你們過得好，就夠了。”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娘。”他說，“您也要過得好。”
蘇晚晴笑了。
“娘過得好。”她說，“有溫泉，有魚，有想你們的時候。”
她頓了頓。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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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沐云決定回去了。
不是不想多待，是干糧快吃完了，而且沐曦的虎頭帽已經小了，需要新的。
蘇晚晴站在冰窟洞口，看著他們收拾東西。
那只肥兔子蹲在她腳邊，也看著。
沐云把東西收拾好，把沐曦綁在胸前。
他走到蘇晚晴面前。
“娘，我們走了。”
蘇晚晴點點頭。
“路上小心。”
沐云看著她。
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抱住她。
抱得很緊。
“娘。”他說，“您好好的。”
蘇晚晴輕輕拍著他的背。
“嗯。”
“明年我們再來。”
“好。”
“到時候曦兒就會說話了。”
“那娘等著聽她叫奶奶。”
沐云松開手，看著她。
他笑了。
“一定。”
蘇青鸞走過來，也輕輕抱了抱蘇晚晴。
“娘，保重。”
蘇晚晴點點頭。
“嗯。”
沐云抱著沐曦，走到她面前。
沐曦睜著眼睛，看著這個陪了她一個月的奶奶。
她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臉。
蘇晚晴讓她抓著，笑著。
“曦兒，要聽爹娘的話。”
沐曦當然聽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叫著。
蘇晚晴看著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她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
只是笑著說：
“明年奶奶給你做新帽子。”
沐云轉過身，向冰原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過頭。
蘇晚晴還站在洞口，望著他們。
那只肥兔子也蹲在她腳邊，望著他們。
沐云揮了揮手。
蘇晚晴也揮了揮手。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再回過頭。
那個洞口，已經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個人，在望著他們。
望著他們走遠。
等著他們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也抬起頭，看著他。
他笑了。
“曦兒，咱們明年再來。”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風雪中，三個人，一只兔子，慢慢走遠。
身后，那座冰峰靜靜地立著。
冰窟里，那個溫泉還在冒著熱氣。
那些魚還在游來游去。
那個女人，還在等著。
等著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