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和蘇青鸞走出山谷,沿著北邊的山路走了大半天。
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偏。
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偶爾幾只野兔從草叢里竄出來,又飛快地跑遠。
沐云一邊走一邊嘀咕:
“你說那人說的村子,到底有多遠?”
蘇青鸞走在他身邊,腳步不疾不徐。
“天黑前能到?!?/p>
沐云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感應。”蘇青鸞說,“那邊有死氣。”
沐云愣了一下,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下。
果然。
很淡,很遠,但確實存在。
那種氣息他很熟悉——當初在天闕城祖祠底下,那些被當做祭品的人身上,也有這種氣息。
死亡的氣息。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走快點?!?/p>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道灰影,瞬間掠出十幾丈遠。
蘇青鸞跟在他身邊,同樣不慢。
兩個人的身影在山路上飛快地移動,驚起一路飛鳥。
---
半個時辰后,他們停在一座小山坡上。
山坡下面,是一個村子。
不大,也就幾十戶人家。
但整個村子一片死寂。
沒有炊煙,沒有人聲,連雞鳴狗叫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屋頂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沐云看著那個村子,臉色沉了下來。
“就是這兒。”
蘇青鸞點點頭。
兩個人慢慢走下山坡,走進村子。
村子里的景象,比他們想象的更詭異。
那些人——那些村民——就那樣躺在地上,躺在屋里,躺在路邊。
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眼睛。
但無一例外,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臉上卻滿是驚恐的表情。
像是臨死前看見了什么可怕的東西。
沐云蹲下來,檢查了一個中年男人的尸體。
沒有外傷。
沒有內傷。
甚至看不出任何致命的原因。
但他就是死了。
他站起身,看著蘇青鸞。
“你怎么看?”
蘇青鸞也在檢查另一具尸體。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
“不是妖。”
沐云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蘇青鸞站起身,看著他。
“你還記得影主嗎?”
沐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說……”
“不一定是影主。”蘇青鸞說,“但氣息很像。”
她頓了頓。
“九幽。”
沐云的拳頭握緊了。
九幽。
那個已經被他們轉化過一次的東西。
那個影主曾經說過“只要九幽還在,我就不死”的東西。
它又出現了?
“能感應到源頭嗎?”他問。
蘇青鸞閉上眼睛,片刻后睜開。
“往北。”她說,“還有二十里?!?/p>
沐云點點頭。
“走?!?/p>
兩個人身形一閃,消失在村子盡頭。
---
二十里外,是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光禿禿的,全是石頭。
山腳下,有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鉆進去。
但那股氣息,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濃得幾乎化不開。
沐云站在洞口,感受著那股氣息。
很熟悉。
和影主一模一樣。
但弱了很多。
像是……一道殘留的殘念。
“進去?”他問。
蘇青鸞點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后鉆進洞里。
洞很深,很黑,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沐云走在前面,掌心亮起灰蒙蒙的光芒,照亮前路。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個地下洞穴。
很大,大得能裝下一座宮殿。
洞穴中央,有一團黑霧。
那黑霧翻滾著,扭曲著,像是有生命一樣。
黑霧中央,隱約能看見一張臉。
那張臉,沐云見過。
影主。
但那不是影主本人。
只是一道殘留的投影。
那投影看見他們,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詭異而猙獰。
“又見面了?!?/p>
沐云看著它。
“你還沒死透?”
那投影笑得更大聲了。
“死?我是九幽本源里誕生的意志。只要九幽還在,我就不會死?!?/p>
它頓了頓,看著沐云和蘇青鸞。
“你們轉化的,只是我的一道投影。我的真身,還在沉睡?!?/p>
沐云的心沉了下去。
真身還在沉睡?
那這是什么?
那投影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
“這只是我的一縷殘念。”它說,“散落在各地,等著機會重聚?!?/p>
它看著沐云。
“你們轉化的那個,是我最強的一道投影。但其他的,還在?!?/p>
沐云沉默了。
他想起那九個裂隙。
他們只轉化了一個。
還有八個。
還有影主的真身,在某個地方沉睡。
“你告訴我們這些,”他開口,“不怕我們去滅了它們?”
那投影笑了。
“滅?”它說,“你滅不完的?!?/p>
它的身體開始變淡。
“九幽不滅,我就不滅?!?/p>
“我會回來的?!?/p>
“等我的真身蘇醒,你們,還有你們的女兒,都會——”
話音未落,一道青金色的光芒掠過。
那投影瞬間被斬成兩半。
蘇青鸞收回手,臉色平靜。
“話多?!?/p>
沐云看著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干脆?!?/p>
蘇青鸞看了他一眼。
“留著過年?”
沐云笑得更開心了。
“行,走吧。”
兩個人轉身,向洞口走去。
身后,那團黑霧慢慢消散。
最后,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
走出洞口,天已經黑了。
月亮升起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
沐云站在洞口,望著那片星空。
蘇青鸞站在他身邊。
“想什么呢?”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咱們是不是太弱了?!?/p>
蘇青鸞看著他。
“弱?”
“嗯?!便逶普f,“那東西說,還有八個裂隙。還有真身。咱們才兩個,怎么打?”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開口:
“你記得我們在天闕城的時候嗎?”
沐云點點頭。
“記得?!?/p>
“那時候咱們什么修為?”
沐云想了想。
“我筑基巔峰,你金丹中期?!?/p>
“對面呢?”
“元嬰?!便逶普f,“還有五個金丹,三十六個筑基?!?/p>
蘇青鸞看著他。
“我們贏了?!?/p>
沐云愣住了。
他看著蘇青鸞,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對,我們贏了?!?/p>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所以,別想太多。”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一個一個打。總能打完。”
沐云握緊她的手。
“嗯。”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望著那片星空。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沐云忽然開口:
“青鸞?!?/p>
“嗯?”
“咱們回去?”
“好?!?/p>
兩個人轉身,向來時的路走去。
腳步很穩。
一步一步。
肩并著肩。
---
回到山谷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遠遠地,就看見那兩間木屋。
門口,蘇晚晴抱著沐曦,站在那里。
蘇青瑤站在旁邊,也望著這邊。
看見他們出現,沐曦一下子激動起來。
她伸出手,嘴里叫著:
“爹爹!姆媽!”
沐云笑了。
他快步走過去,從蘇晚晴懷里接過沐曦。
“曦兒,爹回來了?!?/p>
沐曦抓著他的臉,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
沐云讓她抓著,笑著。
蘇晚晴看著他。
“沒事吧?”
沐云搖搖頭。
“沒事?!?/p>
蘇晚晴點點頭。
“那就好?!?/p>
她轉身進屋。
“餓了吧?娘給你們做飯?!?/p>
沐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沐曦也看著他。
“爹爹?!?/p>
“哎。”
“兔幾?!?/p>
沐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正在嚼葉子。
看見他看過來,它抬起頭,眨了眨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什么看?
沐云笑了。
“嗯,兔幾?!?/p>
他抱著沐曦,向木屋走去。
身后,蘇青鸞跟上來。
那只肥兔子嚼完最后一片葉子,也一蹦一蹦地跳過來。
回到山谷之后,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但沐云心里清楚,那份平靜底下,藏著東西。
八個裂隙。
影主的真身。
那些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時不時疼一下。
但他沒有說出來。
每天該干什么干什么——陪沐曦玩,跟蘇晚晴學做飯,去藥田里拔草,傍晚抱著沐曦看夕陽。
只是夜里,他睡得淺了。
有時候會突然醒來,側耳聽一會兒外面的動靜。
確認沒什么異常,才繼續睡。
蘇青鸞知道。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每次他醒來的時候,都會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
沐云握著那只手,就能再睡著。
---
那天下午,沐云在藥田里拔草。
那只肥兔子蹲在他腳邊,時不時啃一口他拔出來的雜草。
一人一兔,配合得還挺默契。
拔著拔著,沐云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他回過頭,看見蘇青鸞抱著沐曦走過來。
沐曦手里抓著一朵野花,看見他,立刻舉起來。
“爹爹!花!”
沐云笑了。
“哎,花真好看?!?/p>
沐曦更高興了,把那朵花往他手里塞。
沐云接過來,看了看。
就是一朵普通的野花,黃色的,小小的。
但他覺得很珍貴。
他把花小心地收進懷里。
“謝謝曦兒?!?/p>
沐曦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蘇青鸞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彎。
“她非要來給你送花。”
沐云看著沐曦,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我家曦兒真乖?!?/p>
他伸出手,想抱她。
沐曦卻扭了扭身子,指著藥田。
“兔幾!”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低下頭,繼續啃草。
不理她。
沐曦有點不高興。
“兔幾!”
那只肥兔子還是不理。
沐云笑了。
“它忙著呢,沒空理你?!?/p>
沐曦癟了癟嘴。
但她也沒哭,只是繼續指著那只兔子,嘴里念叨著“兔幾兔幾”。
蘇青鸞看著她,忽然開口:
“沐云?!?/p>
“嗯?”
“你說,她什么時候會跑?”
沐云想了想。
“可能一歲左右吧?!?/p>
蘇青鸞點點頭。
“那到時候,她就能追兔子了?!?/p>
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兔子得跑得更快?!?/p>
兩個人看著那只埋頭吃草的肥兔子,同時笑了。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笑什么笑?
然后它低下頭,繼續啃草。
---
那天晚上,吃完飯,一家人坐在門口乘涼。
月亮很圓,星星很多,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沐曦坐在沐云腿上,手里抓著那只木兔子,眼睛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彼f。
沐云點點頭。
“嗯,月亮?!?/p>
沐曦又指著星星。
“星星。”
“嗯,星星?!?/p>
沐曦指著那只蹲在旁邊的肥兔子。
“兔幾。”
“嗯,兔幾。”
沐曦指著蘇青鸞。
“姆媽?!?/p>
“嗯,姆媽。”
沐曦指著蘇晚晴。
“奶奶?!?/p>
蘇晚晴笑了。
“哎。”
沐曦最后指著沐云。
“爹爹?!?/p>
沐云笑了。
“哎?!?/p>
沐曦把自已認識的人和東西都指了一遍,心滿意足地靠在沐云懷里。
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但聲音越來越小。
最后,她睡著了。
小手還抓著那只木兔子,抓得很緊。
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蘇晚晴坐在旁邊,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云兒?!?/p>
“嗯?”
“你有心事?!?/p>
沐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沉默了。
蘇晚晴看著他。
“跟娘說說?!?/p>
沐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風吹過來,吹動了蘇晚晴花白的頭發。
他才開口:
“娘,您知道九幽嗎?”
蘇晚晴點點頭。
“知道。”她說,“你娘活了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p>
沐云看著她。
“那您知道,我們之前遇到過影主嗎?”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點點頭。
“猜到了?!彼f,“你們身上有它的氣息?!?/p>
沐云愣住了。
“您能感覺到?”
蘇晚晴笑了。
“傻孩子?!彼f,“你娘在冰窟里待了三十年,別的不行,感應氣息還是會的?!?/p>
她頓了頓。
“你們身上那股氣息,很淡,但很特別。像是……和什么東西融合過。”
沐云點點頭。
“是?!彼f,“我們把影主的一道投影轉化了。”
蘇晚晴看著他。
“轉化?”
“嗯。”沐云說,“用混沌和青鸞的力量,把它轉化成天地養分?!?/p>
蘇晚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不愧是我兒子?!?/p>
沐云愣了一下。
“什么?”
蘇晚晴沒有解釋。
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云兒,娘雖然沒陪你長大,但娘知道一件事?!?/p>
沐云看著她。
“什么事?”
蘇晚晴看著他那雙和自已一模一樣的眼睛。
“你不會輸的?!?/p>
沐云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蘇晚晴笑了。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她說,“你娘我這輩子,從來沒輸過?!?/p>
沐云看著她,看著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當年在云夢大澤第一次遇見蘇青鸞時,一模一樣。
帶著點憊懶,卻又那么真。
“娘,您真厲害?!?/p>
蘇晚晴搖搖頭。
“不是娘厲害。”她說,“是你厲害。”
她頓了頓,看著沐云懷里的沐曦。
“還有她?!?/p>
沐云也低下頭,看著沐曦。
看著那張小小的、睡得香甜的臉。
他忽然覺得,心里那些刺,好像沒那么疼了。
“嗯?!彼f,“我們厲害。”
---
第二天早上,沐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空了。
他坐起來,四處張望。
蘇青鸞不在,沐曦也不在。
他起身,走出門。
門外,陽光正好。
藥田邊上,蘇青鸞站在那里。
沐曦蹲在她腳邊,小手正摸著那只肥兔子的背。
那只肥兔子居然沒跑,就那么蹲著,讓她摸。
沐云走過去。
“早。”
蘇青鸞轉過頭,看著他。
“早。”
沐云蹲下來,看著沐曦。
“曦兒,早?!?/p>
沐曦抬起頭,看著他。
“爹爹!”
她松開那只兔子,撲過來。
沐云接住她,抱起來。
“哎?!?/p>
沐曦指著那只兔子。
“兔幾!”
“嗯,兔幾?!?/p>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然后它轉過身,一蹦一蹦地跑向藥田深處。
不理他們了。
沐曦看著它的背影,有點不高興。
癟了癟嘴。
沐云笑了。
“它去吃飯了,一會兒就回來?!?/p>
沐曦聽了,這才高興起來。
她靠在沐云懷里,指著遠處。
“太陽!”
沐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太陽剛剛升起來,照在山谷里,照在一切事物上。
金色的,暖暖的。
“嗯,太陽。”
沐曦又指著天空。
“云!”
“嗯,云。”
沐曦指著自已的鼻子。
“曦!”
沐云笑了。
“對,曦?!?/p>
沐曦指著蘇青鸞。
“姆媽!”
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
“嗯?!?/p>
沐曦指著沐云。
“爹爹!”
沐云點點頭。
“哎。”
沐曦把認識的東西都指了一遍,心滿意足地靠在沐云懷里。
嘴里還在念叨著什么。
沐云抱著她,望著那片金色的陽光。
蘇青鸞站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
他握緊那只手。
遠處,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深處,正在嚼葉子。
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這邊。
然后繼續嚼。
一切都那么好。
那么好。
---
但那天下午,山谷里來了一個人。
一個沐云沒想到的人。
老余。
他站在山谷口,還是那身灰袍,還是那根木杖,還是那張蒼老的臉。
只是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更瘦了。
沐云看見他,愣了一下。
“老余?您怎么來了?”
老余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兩間木屋,看著那片藥田,看著那條小溪。
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你娘呢?”
沐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老余等了他娘三十年。
想起老余說“她等的不是我”。
想起老余走的時候,那落寞的背影。
“在屋里。”他說。
老余點點頭。
他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那里,望著那扇門。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