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封硯初接下來的話,幾乎讓何懷仁顏面盡失。他抬手道:“既是何鄉紳的女兒,怎可做這些事情,更何況我瞧何娘子衣著單薄,又彈唱了好一會兒,想必累了,不如下去更衣歇著,大家若是想賞曲,不如去請樂姬來。”他說完這話看向眾人。
這幾乎是在說那是你何家的女兒,你身為父親竟如此糟踐自己的女兒,讓她當著一眾男人做此姿態。
大家也是一臉尷尬,紛紛打著哈哈附和著。
何懷仁面上一僵,隨后揮手道:“還不趕緊下去!”又對封硯初拱手,“是小人招待不周了。”
封硯初似笑非笑道:“女兒是嬌客,咱們都是男人,怎能讓她這般出來獻曲呢?”緊接著朝一旁正在咽口水的墩子招招手,“墩子,過來。”然后給碗里夾了一些飯菜,遞過去,“吃吧。”
那個叫夏琨的想要打破這尷尬的氛圍,立即奉承,“大人真是菩薩心腸,竟然還想著這低賤的下人。”
封硯初轉頭看過去,聲音里帶著些許輕蔑,“我出身武安侯府,即使是身邊的下人也會善待的,更何況,他并不是下人,而是我前日進城時,在街上救的一個孩子。”
另一個人見此立即說道:“大人不愧是漠陽縣的父母官,當真憐貧惜弱,實乃百姓之福音。”
封硯初并未接話,而是看向何懷仁,“對了,何鄉紳。這孩子的父親欠了你家的錢財,而你何家竟將他的母親和姐姐抓了。前些日子,他父親也被何家人毆打致重傷,最后不治而死。這是欠了多少錢吶,哪至于讓人賠命?正好大家都在,說出個數目我聽聽。”
何懷仁立即起身,拱手行禮,“請大人明鑒,何家乃是漠陽縣的鄉紳,絕不會作出這等惡劣之事,此乃子虛烏有,不過是有人眼饞我何家富貴,侮蔑而已。”
“哦?這么說此事是假的?”封硯初面上看似帶著笑,可說出來的話卻讓人不禁心頭一滯。
“自然是假的,我何家一向與民為善。”何懷仁心中暗恨縣令不按常理出牌,更覺得對方為一個不足輕重的賤民出頭,就是給何家難堪。
封硯初也沒廢話,對一旁的暮山道:“拿出來給何鄉紳看一看。”既然今日要赴何家的宴,所以,昨日他早就讓人去了一趟墩子家,果然翻找出一張借據和抵押的契書。
不僅如此,還朝其他向何家借錢之人打聽了一番,并要來了各種契據,但此刻并不是將它們拿出來的好時機,所以,暮山只將其中兩張契據拿到何懷仁眼前。
封硯初從中隨意挑出一張,冷笑著,“借銀十兩,一年后還五十兩,若按期未還,自愿將三畝良田抵押于何家。”
又捻起另外一張,“今方大有借何家銀五兩,麥一斗,半年后,還銀二十五兩,還麥三斗,若到期未還,則拿妻女抵債。”
“何懷仁,你還真是致富有方啊!就是外頭的印子錢都沒你狠啊!今日本官算是開了眼。如此,不知可否請何鄉紳將人叫出來,也好讓人家母子相敘。”
何懷仁立即辯解,“大人明鑒,這都是家中下人打著我何家的名義干的,小人實在不知。”隨后朝一旁喊道:“還不將何二叫來!”
那個名叫何二的下人,剛連滾帶爬的進來,就被何懷仁一腳踹翻在地,指著鼻子罵道:“好你個畜牲,我憐惜你家里都是老弱婦孺,讓你替我管家,沒想到你竟然打著我何家的名義在外頭胡作非為!說!這方家母女現下在何處?”
何二眼睛一閉,心一沉,不停地叩頭請罪,“請大人恕罪,奴才將那方家母女抓回來沒多久,那二人就一病死了!至于這些契書和借據,實在是因為奴才好賭,何家給的錢實在不夠,為了填補這個窟窿,這才打著何家的名義勒索!小人該死!是小人貪財!”他的頭‘邦邦邦’的在地上磕著。
何懷仁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大人,是小人治家不嚴,管教不當,竟讓這起子奴才鉆了空子。小人愿賠償方家五十兩銀幣,全當補償,若是以后這孩子想要讀書習武,我何家必定負責到底,從今以后,就當自己兒子看待。”
封硯初也沒想著今日就能解決此事,畢竟比起平靜無波的漠陽縣,只有讓這水底的魑魅魍魎翻滾起來,才會有一網打盡的機會。
“沒想到何家竟有此刁奴,那何鄉紳以后這眼睛可要擦亮啊。”封硯初又換成一副笑模樣。
“是,大人,小人以后必定嚴謹治家。”何懷仁趕緊再次行禮。
“罷了,這飯也吃了,本官便不多留,諸位自便。”封硯初說著就起身朝門口走去。
等穿上大氅之后,看向候在一旁,且無動于衷的何懷仁,像是想起什么,伸手道:“對了,你不是說要賠償方家五十兩銀幣嗎?拿來!”
“哦……哦!”何懷仁這才反應過來,“小人這就去取。”
說罷,出門離開,沒一會兒又回來,將一個盒子交給封硯初,意味深長道:“這是小人的賠償。”
封硯初接過盒子一掂量,這里頭起碼有三百兩,仿佛他今日就是來勒索的,“暮山,拿著。”
一直將人送出何家大門,何懷仁這才變了臉色,看向其余人,“宴已結束,何某就不多留諸位了。”
心中卻罵道:什么侯門公子,還不是貪得無厭,打著為方家討公道的名義索要錢財。
而這些人見此,也紛紛告辭,心里卻在盤算著,怎樣合理地給縣令送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