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封硯初特意讓姑母準備了一件普通的青色棉布衣裳,就連簪發的玉冠也換成了布條,與往日相比雖然樸素,但卻顯得更加淡然。
表兄白知祁依舊穿著錦袍,當他搖著扇子出現的那一刻,見封硯初的這一身打扮,繞著轉了一圈,震驚道:“表弟,你怎么是這身打扮,雖說瞧著不錯,但也太樸素了點吧?”
然后轉頭看向他母親,不可置信,“母親,我知道咱家敗落了,難道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
封簡詢聞言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沒好氣道:“胡說什么呢!”
就在這時,表弟白知行亦穿了一件普通的衣裳出現。
表兄白知祁見兩人的樣子,再看了看自已,“二弟,你怎么也穿成這樣?”
白知行長嘆一聲,無奈地解釋著,“哥,咱們今日出去又不是真的去玩的,二表哥有正事要做,自然是低調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好。”
“哦……哦,哦~,這樣啊。”白知祁不好意思道:“那我是不是也得換一身呢?”
封硯初瞧了瞧對方,“不用,今日表兄不用出城門,不必換?!?/p>
白知祁略微松了一口氣,揮動扇子的頻率都高了幾分,連連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封簡詢見長子這番模樣,只覺得丟臉,有些不想看到對方,揮手道:“快走,快走,我不想看到你?!?/p>
最后又強調,“若是讓我知道你將二郎引入那種污穢之地,仔細你的皮!還有,對外不得泄露你表弟來寧州的事!”
白知祁頻頻點頭應著,“知道了,母親。”
三人出了門,當真逛起來,街道上的熱鬧亦如昨日。
一路上,白知祁指指點點的介紹著,直至一處茶館,上頭寫著‘歇一歇’三個大字。
封硯初瞧見這里進進出出的都是一些尋常百姓,因為人多的緣故,里頭的氣味也有些污濁。
他指了指茶館,朝其余兩人道:“逛了好一會兒,有些累了,便在此處歇歇腳?!?/p>
白知祁一邊皺眉擋著鼻子,一邊嫌棄道:“這里都是那些貧苦人家來的地方,也沒什么好茶,氣味污濁,若是想歇腳,不如去‘茗香閣’?!闭f到最后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我請表弟?!?/p>
表弟白知行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對方,低聲道:“哥,休要胡言,表兄自有用意,你我只需照做即可,難不成你還真當是來喝茶的?”
封硯初瞥了一眼白知行,只覺得這個表弟雖然死心眼了些,但是為人倒是通透,若將來科舉之上有所成就,或可一用。他也不理會,在兩人說話間,就已經踏入茶館。
白知行見狀立即跟了上去,反而白知祁見自已沒勸動,在外頭跺了跺腳,終究也進去了。
剛一進去,就見里頭的人三三兩兩的圍坐著,桌子上放著個茶壺,每人跟前放著一個茶碗。
情況好些的,會買上一碟子黃豆,或是瓜子,點心之類的;家境不好的,幾人湊出一壺茶錢,不知添了幾次水,說是茶,早已不見茶的顏色。
封硯初與白知行倒沒什么,反而是白知祁才進去就受到了掌柜的熱烈歡迎,以及大家的注目禮。
白知祁剛落座,正要招呼封硯初和二弟坐下,只見二人直接從他眼前劃過,仿佛不認識他一般,坐到了另一張桌子上。
隨后他環視周圍,發現眾人皆用好奇的目光偷摸看自已,這才明白了幾分,也有些后悔今早出門沒換衣裳。
茶館,尤其是普通百姓比較多的地方,會聽到很多關于底層的聲音,很多消息就藏在他們日常抱怨的只言片語里。
“昨日,趙老太爺過壽,你們去看戲了嗎?”
“看了,真不錯,要是經常有就更好了?!?/p>
“天天看,只怕會看厭的?!?/p>
“前年修河道時……”
就在有人忍不住吐槽之時,被同桌之人打斷,“噤聲,不可胡說。”說話間還用眼神暗示,瞥了一眼白知祁。
那人立即止聲,只是神色頗有些憤憤不平。
白知祁也意識到因為自已在,茶館里的大家都很不自在,就在此刻,他收到了表弟的眼神示意。
雖然一口沒喝,但還是將茶錢扔在桌上徑直離開了。
此刻茶館里的氣氛明顯發生了變化,眾人議論聲也大了許多。
“我剛才就想說,瞧方才那位郎君,明顯是富貴出身,怎得來這種地方?”旁邊一個身穿粗布衣裳,有些胡子拉碴的男人說著。
隔壁桌明顯是一個有些貧苦的書生,聞言冷道:“許是好奇吧。”
同桌另一個書生道:“聽聞咱們寧州要派來一位新知府,也不知這人怎么樣?”
那貧苦些的書生卻很樂觀,“咱們寧州的官員還是不錯的,還靠著碼頭,大家只要勤奮些,日子不會過不下去?!?/p>
此言剛一落,就聽見一個人不屑的‘嘁’了一聲,“你們只瞧見寧州城這一小塊,周邊鄉縣可未必如此。”
果然有人好奇道:“這怎么說?”
那人見有人好奇立即來了精神,“瑞光縣邊上就是云瀾河,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原本日子倒也過得去,可自從劉家巴上了當地的胥吏,那片水域就成了劉家私有的?!?/p>
“他們以各種手段奪了百姓的船,但凡想下船捕魚,必定要租他家的船,還要交好處費,可有時打的魚都不夠租船的費用。一旦還不上,就是賣兒賣女,日子難挨。”
白知行聞言皺眉搭話,“難道就沒人管嗎?”
那人冷笑道:“想必這位郎君也是讀書人,有些書生氣。這劉家每年都送上足額的銀子,只要喂飽了胥吏和每任縣令,上頭自然不理會底下的百姓。”
“不僅如此,前年修河堤,劉家又送上厚禮,當時將左側靠近他家田地的堤壩,用的是最好的石料修建的?!?/p>
“而右側都是普通百姓家的,用的都是碎石子,大水一沖就散,今年秋汛還不知怎樣呢。”
封硯聽了好一會,直到此刻,才開口問道:“不知此為個例,還是周邊縣都是如此呢?”
那人嘆道:“除了寧州城這一塊,其余縣又有何區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