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留一盞暖黃的床頭燈光，蔣正邦細細用眼神觸摸著眼前的女人，這樣的燈光下，她的臉龐也顯出幾分溫柔之意。

他不催她，另點燃一支煙，慢慢等她講。

陸砂細想過去，母親是農村人，去城里務工被父親看上，父親貪圖美色誘騙了母親，母親未婚先孕，又因農村的身份被爺爺奶奶輕視。

父親太年輕又膽小怕事，不敢亦不愿負責，母親當初流了好多眼淚，受了好多苦，最后還是因為姑姑叔伯講道理，多次去爺爺奶奶跟前游說，母親這才大著肚子進門。

外婆在陸砂幼時偶爾說起這段往事，總忍不住抬眼抹淚。

其實，爺爺奶奶條件也不好，可在那個年代總因為城市身份對母親及親家各種刁難。

又想要個男孩，可陸砂的出生讓他們失望至極。

陸砂對爺爺奶奶沒什么印象，只從長輩口中得知他們并不喜歡自已。

“我不記得爺爺奶奶的模樣。”陸砂開口。

她聲音平靜，慢慢訴說：“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去世了，那時我妹妹都還沒出生，我不知道他們對我怎么樣。家中也沒有照片。我外公去世的更早，在我出生前便不在了。”

蔣正邦神色抱歉：“那你童年缺少上一輩的長輩關愛。”

陸砂笑笑：“是，也不全是，我外婆對我很不錯。”

男人表現出極大興趣：“怎么不錯？”

“外婆住在鄉下，要來一趟城里很不容易，要先翻過山，再渡過江，然后抵達鎮上，坐上固定時間的客車來到城市。但是不管多不容易，她每年總會進城探望。”

蔣正邦驚詫：“交通那么不便？”

陸砂點頭：“那時出一趟門很不方便，不過現在好多了。”

蔣正邦感慨：“聽起來像故事里翻山越嶺打敗怪獸的女俠。”

陸砂被他逗樂，笑了笑，接著道：“外婆每次過來，都要提一籃子蛋，土雞蛋、土鴨蛋，還有鵝蛋都有。她說那些東西城里買不到，要我媽媽做給我們姐妹倆補身體。外婆還會帶雞帶鴨，如果是菌子成熟的季節，會給我們帶菌子，每次過來她都大包小包。小時候覺得她好厲害，小小一個老太太翻山越嶺給女兒帶那么多東西，車上有那么多人，她是怎么把東西守護好，一個不落又保存完整的呢？這樣想想，就覺得好心疼。”

陸砂眼眶有點濕潤，她眨了眨眼，垂眼繼續講：“她在的時候，就拿出自已辛苦攢的錢，一塊兩塊，一毛五毛都有，帶我去買零食。知道我和陸蔚想吃麥當勞，可家里沒錢，她就偷偷瞞著我媽媽，帶我們去吃。那時看著麥當勞菜單，覺得好貴，她笑瞇瞇地告訴我們外婆有錢，不要害怕，想吃什么她都買。”

陸砂抬頭看一眼蔣正邦，扯著嘴角笑道：“你肯定想不到有人會窘迫到覺得麥當勞貴吧。”

蔣正邦搖頭：“她是個很好的外婆。”

“她的確很好。”

“她住在哪？還住在鄉下？”

“她不在了。”

沉默一秒，蔣正邦低聲道：“抱歉。”

“生老病死，人總會有這么一遭。”

陸砂說完，走去浴室整理情緒。

舊日回憶作祟，惹得她眼眶有一些紅，但幸好并未流淚，讓她不至于在蔣正邦面前過于難堪。

她洗一把臉，用涼水冷了冷眼睛，那點紅慢慢褪去，她這才離開。

蔣正邦已躺在床上，陸砂躺在他身邊。

她側過身子背對著他，很久以后卻仍然沒有睡著。

她翻了個身，卻見蔣正邦那雙黑亮眼眸正默默注視自已。

“怎么還不睡？”他問。

陸砂呢喃：“覺得有些遺憾。”

“什么遺憾？”

陸砂反問：“你阿公阿爺去世，內心會不會有所遺憾？”

男人思索片刻：“他們人生精彩，我曾悲傷過，可不覺得遺憾。”

“未來得及盡孝，不遺憾嗎？”

“還有阿婆阿嫲在世，可給她們盡孝。”

陸砂思考，最后認同般地點了點頭，嘆息一聲：“他們在世時享福又受人尊敬，和尋常人不一樣，你自然不會遺憾。”

蔣正邦靜靜觀察她神色：“你遺憾？”

陸砂點頭。

“外婆這輩子總是在操勞，為生計為兒女，干活干的彎了腰駝了背，卻沒享過幾日清福。我總是很遺憾，她去世的太早，沒有享受到新時代便利，沒有真正停下來心無牽掛的休息過。若她還活著，我想帶她去很多地方，見很多風景。”

他深深凝視她，再一次看她看的入迷。

他得出結論：“你希望能好好孝順她。”

“是，只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蔣正邦凝視她半晌，忽然俯下身，手臂撐在陸砂身畔，他直視她眼睛，目光里有了幾分他自已都并未意識到的溫柔。

“你對你的家人總是很好。”

陸砂凝望他深邃的眼眸，有幾個瞬間，她覺得自已幾乎要被這雙眼睛吸進去。

她有一些恍惚，而后立馬清醒過來。

她說：“因為是家人，所以要對她們好。”

“若她們對你不好呢？”

“沒有這種假設，我們都對對方很好。”

“你們是真正的家人。”

男人表情忽然變得平靜，他的手指輕輕撫摸她頭頂光滑的發，眼睛卻在她一張臉上逡巡。

然后他俯身，細細吻她唇角。

動作分外輕柔，是一個極其溫柔的吻。又意外沾染幾分虔誠意味，這樣的吻里，沒有半點情欲氣息。

它只是一個吻。

陸砂在起初的震驚過后，也慢慢被他所感染，她情不自禁攀上他脖頸。

她閉上眼，任由他吻她唇瓣，也覺得自已似乎沉溺在今晚不同尋常的愛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