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僅僅是一瞬間，鄭德榮就反應了過來，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都是千年的狐貍，誰還聞不出誰身上的騷味兒？
吳天寶這是動了歪心思了！
既然配方工人都知道，那就意味著這配方不是秘密。
吳天寶只要回去稍加運作，高薪挖幾個工人，或者私底下搞定幾個技術骨干，這搖錢樹就能種到他吳天寶自家的后院去！
好一個相信群眾，這分明是想釜底抽薪！
沈家俊站在一旁，將兩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吳天寶那點花花腸子，連條直路都走不出來。
想偷師？想挖墻腳？
呵呵，真當他沈家俊是三歲小孩，把吃飯的家伙什兒就這么大喇喇地擺在桌面上讓人拿？
核心的藥引子和最關鍵的那道工序，那是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這幫工人知道的不過是些皮毛。
吳天寶要是真敢動這心思，到時候生產出來的怕不是強身健體丸，而是六味地黃廢土丸。
雖然看破，但他也不說破，只是順著吳天寶的話茬，謙虛地擺擺手。
“吳副縣長過獎了，都是為了集體經濟嘛，只要能為縣里創收，我也就不計較那些個人得失了。”
“覺悟高！覺悟就是高！”
吳天寶拍著沈家俊的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心里的小算盤卻打得噼里啪啦響。
這一趟，沒白來！
從制藥廠出來，吳天寶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走路都帶著風。
鄭德榮則是一臉陰郁，看著吳天寶的背影，眼神閃爍不定。
沈家俊嘴角噙著冷笑，大手一揮。
“二位領導，前面就是咱們的布廠了，這可是解決咱們全縣婦女就業的大頭，去瞧瞧？”
剛靠近布廠大門，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便涌了出來。
還沒等幾人站穩腳跟，一個滿身沾著棉絮、頭發略顯凌亂的中年男人就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
正是雷老板。
他一邊用袖子胡亂抹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邊往沈家俊身后瞧，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帶著幾分無奈。
“哎喲，我的沈大局長！您怎么又來了？這回該不會又是要搞什么專訪、上報紙吧？”
“昨天那個施社長讓人給我拍了半天照，我這臉笑得現在還是僵的，能不能讓我緩緩？”
沈家俊聽得噗嗤一笑，上前一步，伸手幫雷老板拍了拍肩膀上的線頭，眼神里全是調侃。
“想什么美事呢！哪天都有這種拋頭露面的機會？今天可是正經事。”
他側過身，手掌向著身后兩位黑著臉的大佛一攤，語氣變得鄭重其事，卻又透著股故意為之的夸張。
“雷老板，把你的招子放亮堂點。這位是縣委鄭副書記，這位是吳副縣長。”
“這兩位可是咱們縣里的定海神針，今天專門蒞臨視察咱們開發區的工作。”
“這可是你的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給我精神點，把平時那股子機靈勁兒拿出來，要是丟了我的臉，小心我扣你下個季度的指標！”
雷老板一聽這名頭，膝蓋骨都軟了三分。
這年頭，縣官不如現管，但這么大的官直接懟到面前，還是頭一遭。
他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
“領導好！沈局長您放心，我雷老板哪怕自己掉層皮，也絕對不會給您臉上抹黑！咱們廠那是經得起考驗的！”
看著這一唱一和的架勢，特別是雷老板對沈家俊那副言聽計從、甚至帶著點崇拜的模樣，鄭德榮和吳天寶心里的不痛快又翻騰了起來。
這沈家俊才當干部多久？
就把這些個體戶收攏得服服帖帖，這哪里是上下級，分明是拜把子兄弟！
這種江湖氣，在他們眼里就是無組織無紀律的表現。
鄭德榮背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目光陰沉地在雷老板身上刮了一刀，冷冰冰地開了腔。
“剛才聽你在那嚷嚷，什么上報紙？搞生產就搞生產，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名堂做什么？”
雷老板雖然怕官，但一提到這茬，那是止不住的自豪，黝黑的臉上泛起紅光，完全沒察覺到領導語氣里的不善。
“回領導的話！那是沈局長體恤咱們，給咱們做的宣傳！”
“昨天報社的施社長帶著那個長槍短炮的記者來了，拍了好些照片。”
“沈局長說了，咱們這是全縣第一家規模化的私營布廠，不僅要上縣報，還要送去省電視臺播報嘞！”
“那是上電視啊！”
“咳咳咳！”
吳天寶剛想端著架子吸口氣，直接被這上電視三個字嗆得連連咳嗽，一張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一邊順著氣，一邊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盯著雷老板，嘴角那抹嘲諷怎么都壓不住。
“上電視？我看你是沒睡醒吧！你知道上電視的都是什么人嗎？”
“那是省里的先進個人、勞動模范，最次也得是咱們縣里的一把手趙書記那個級別！”
“我和鄭副書記干革命這么多年，也沒那個資格在電視盒子里露臉，你一個開作坊的，憑什么？”
鄭德榮更是臉色鐵青，轉頭看向沈家俊，目光如炬。
“沈家俊！你這手伸得未免也太長了吧？”
“報社和電視臺，那是黨的喉舌，是宣傳部的一畝三分地。”
“什么時候輪到你一個招商局的在那指手畫腳了？”
“把一個做生意的捧這么高，你這是在模糊階級立場！簡直是胡鬧！”
帽子一頂接一頂地扣下來，要是換個膽小的，怕是早就嚇得腿軟了。
可沈家俊那是誰？那是早就把這套官場路數摸透了的“老油條”。
他不慌不忙，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挑不出錯的微笑。
“鄭副書記，吳副縣長，這話可不能這么說。”
“現在的形勢是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趙書記在大會上三令五申，要樹立典型，打造咱們縣的明星企業。”
“我讓施社長來采訪，那是經過趙書記親自批示許可的。”
“趙書記說了，要讓全省人民都看看咱們縣改革開放的決心和成果。”
“咱們做下屬的，不就是為了落實領導的指示嘛。”
趙書記！又是趙書記！
這三個字瞬間卡住了鄭德榮的脖子。
他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硬生生被堵了回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別提多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