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看著地上那件被踩臟的丈夫的襯衫,又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小霸王一樣的“女兒”,
心里委屈、難堪,又帶著一絲困惑。
她的軟軟,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
這么的......蠻不講理。
顧城也皺緊了眉頭,他剛從那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稍微緩過神來,就被眼前這一幕給刺激到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開口訓斥,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父親剛才那個凌厲的眼神,
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只是沉著臉,一言不發,但緊握的雙拳,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被自已的“女兒”這么當眾指著鼻子吼,
蘇晚晴心中要說不難受,那肯定是假的。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細細密密地扎了一下,
疼倒不是很疼,就是酸澀得厲害。
這些天,她總覺得自已的女兒和以前越來越不一樣了。
以前的軟軟,雖然有時候也調皮,但骨子里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有好吃的,會先用小手捧著送到爸爸媽媽嘴里;
看到媽媽累了,會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小拳頭輕輕地捶背。
她那么愛惜自已的小裙子,每次穿出去都小心翼翼,生怕弄臟了一點點。
可現在呢?
動不動就發脾氣,說出來的話像個小炮仗,一點就著。
那些她親手給女兒挑選的那么好的衣服,有的還是托人從上海買回來的時興料子,
她說踩就踩,眼睛都不眨一下,
仿佛腳下踩的不是衣服,而是什么礙眼的垃圾。
而且,如今她嘴里念叨的,全是各種好吃的好玩的,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她看不懂的貪婪和急切,
哪里還有半分過去那個懂事乖巧、眼神清澈的模樣。
但是,又能怎么辦呢?
蘇晚晴在心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所有的不滿和委屈,在對上女兒那張稚嫩的臉時,都化作了濃濃的虧欠。
是她這個當媽的不好,是她沒用,讓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罪,吃了那么多的苦。
現在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了,脾氣大一點,嬌縱一點,或許......
或許只是因為以前被嚇壞了,沒有安全感吧?
自已這個當媽的,已經缺席了那么久,完全不合格,
現在除了忍著、寵著、加倍地補償她,
還能做什么呢?
想到這里,蘇晚晴只能強行把心里的那點不舒服壓下去,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笑容。
她蹲下身,默默地撿起地上那件被踩臟的襯衫,
拍了拍上面的灰塵,疊好,放在一邊。
她的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再去看“女兒”的臉色。
然后,她帶著幾分忐忑,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已的公公顧東海。
她知道,自已的公公一向是個紀律嚴明、不茍言笑的軍人,
最是看重規矩。
軟軟現在這個樣子,這么驕橫無禮,說不定會惹得公公不高興。
萬一公公覺得軟軟被養歪了,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蘇晚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她趕緊替“軟軟”找補,陪著笑臉解釋道:
“爸,您別跟她一般見識。這孩子......這孩子可能是之前受了驚嚇,性子變得有點急躁。
她心里還是個好孩子,就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個被她努力維護的“好孩子”根本就不在意這些。
鳳婆婆只是哼了一聲,扭過頭去,自顧自地打開了自已的小布包,
把床頭柜上那些她愛吃的糖果、餅干一股腦地往里塞,塞得滿滿當當。
至于那些換洗的衣服、漂亮的玩具,
她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這個畫面,被顧東海一動不動地看在眼里。
出乎蘇晚晴意料的是,他的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生氣的跡象。
相反,他的眼神越來越平靜,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甚至帶著一絲駭人的冷靜。
既然已經百分之百地確定,眼前這個用著自已孫女身體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軟軟,
那么她所做的這一切,顧東海也就不覺得有任何意外了,
自然,也談不上生氣。
跟一個占據了孫女身體的妖邪,有什么氣好生的?
此刻,他的心里,他的腦海里,
已經被那個孤獨無助的蜷縮在垃圾堆里的蒼老身影,
完完全全地填滿了。
他的乖孫女,他的心頭肉......
那個在他記憶里總是香噴噴軟乎乎的小人兒,現在正躲在那個連流浪狗都嫌棄的惡臭不堪的垃圾堆里。
她不敢見人,
不敢回家,
甚至不敢與自已最親的爺爺相認。
一想到這里,一種無邊無際的悲傷和撕心裂肺的愧疚,就如同潮水一般,瞬間將他淹沒。
有那么幾秒鐘,他的眼前陣陣發黑,
耳邊蘇晚晴的聲音也變得遙遠起來,讓他幾度出神。
也就在這時,就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悲傷之中,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顧東海突然想到,昨天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自已和她離別后,她為什么又會出現在這家醫院里?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個蒼老的身影,在聽到這個假孫女的腳步聲時,那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躲閃。
她害怕眼前這個“假孫女”,
害怕到寧愿忍受一切痛苦也不敢與自已相認。
可既然如此,她為什么又愿意冒著這么大的被發現的風險,
辛辛苦苦地從那么遠的山村,一路跑到這里來?
她來這里做什么?
躲在那個最骯臟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又是為了什么?
顧東海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無數的線索在他腦中交織、碰撞。
恰在此時,兒媳婦蘇晚晴那帶著尷尬和討好的眼神,正好看了過來。
她還在小心翼翼地替那個霸占了她女兒身體的妖邪說著好話,
生怕惹到自已生氣......
“爸,軟軟她......”
就是這一眼。
就是這一句未完的話。
在看到蘇晚晴那張寫滿了母愛與擔憂的臉龐時,顧東海,恍然大悟。
“轟”的一聲,他感覺自已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然后又在無盡的悲哀中,被重新拼湊了起來。
心中再次痛徹萬分。
他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那個被搶走了身體,變成了一個丑陋老婦人的寶貝孫女......
他那個受盡了委屈和苦難的小可憐......
她之所以冒著天大的風險來到這里,之所以寧愿將自已埋在那惡臭的垃圾堆里......
不是為了別的。
只是為了......只是為了能偷偷地、遠遠地,
再看一眼她的爸爸和媽媽。
她知道爸爸媽媽都在這里,
她想他們了。
可她不敢靠近,她怕嚇到他們,
更怕被那個“壞蛋”發現。所以,
她只能選擇那個最骯臟、最不會被人注意的角落,
像個小偷一樣,小心翼翼地,
只為能看到媽媽的身影,
聽到媽媽的聲音。
哪怕只是一眼,
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