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儀的聲音放得很輕,完全不同于她日常清朗大方的聲線。
甚至敲門的動靜都不大,做賊一樣,一股生怕被誰發現的心虛之感。
聽到月儀的聲音,武灼衣緩緩收功,身上紅光淡去,露出未著寸縷的窈窕身姿。
方才運功時體溫上漲,香汗淋漓,汗珠正順著玲瓏曲線滑入。
她舒展了一下四肢,骨節發出清脆如爆豆般的聲響。
呼——爽快!
武灼衣細細體會著體內奔涌的力量,只覺神清氣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奮。
這般酣暢淋漓的修煉體驗實屬罕見。
哼哼哼~
祝余啊祝余,如今的我,已今非昔比!
心火點燃,連帶著筋骨也得到淬煉。
今日不過才運轉心火一個周天,就明顯感覺到實力又精進了幾分。
若是多來幾次還得了?
肉身強度提升,戰斗力自然水漲船高。
朕乃九五之尊,豈能永遠屈居人下!
下次,下次朕一定要在上面!
換他在下面求饒!
武灼衣越想越是興奮,最后竟情不自禁地站到床榻上,雙手叉腰,仰天發出一連串爽朗的大笑。
殿外,月儀抱著一個小巧的包裹,聽著里面傳來的笑聲,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今天是怎么了?
整天都奇奇怪怪的。
是昨夜練功,頗有收獲,所以心情大好?
好到,甚至讓她去搜羅這些…“房中書”來研讀?
女帝以前也讓她找過些講述男女之事的書籍,但遠不及這次直白露骨。
上次還只是些風月話本,這次卻都是實打實的操作指南。
其中還夾雜著幾本教導女子如何梳妝打扮、吸引心上人的書籍,可謂是涵蓋了方方面面。
月儀光是看到那些書名就羞得面紅耳赤,更不用說里面的內容了。
去取書時,她特意戴上帷帽、蒙上面紗,連衣裙都換成了民間常見的樣式,生怕被送書的姑娘認出自已是宮里的人。
回宮的路上也謹慎小心。
唉,也不知陛下為何突然對這些東西如此感興趣。
難道是鐵樹開花,終于春心萌動了?
還是因為…
月儀腦海中浮現出那位南疆圣主的身影。
陛下正是在與他重逢后,才越發顯露出這般小女兒情態。
他們之間的關系,恐怕不止是舊友那么簡單…
她連忙打住思緒,再次叩響殿門。
武灼衣這才從美好的遐想中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已笑得太過張揚,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用腳尖靈巧地勾起搭在一旁的衣袍披在身上,喚月儀進來。
月儀抱著包裹輕手輕腳地走進殿內,仔細合上門后,才邁著小碎步小跑到桌案前。
她將包裹輕輕放下,恭敬道:
“陛下,您要的書都在這兒了。可還缺些什么?月儀再去尋。”
武灼衣一邊系著束帶,一邊快步從內室走出。
看到桌上的包裹,她的腳步又加快了幾分,迫不及待。
“月儀,你做得好哇!”她朗聲笑道,“快把包裹打開,讓朕好好品鑒品鑒!”
裹書的布一掀開,最上面那本書的書名便直白地映入眼簾:
《XX十八式》
武灼衣饒有興致地拿起來翻了兩頁,然后臉色一沉,給出“不過如此”的評價,隨手扔到了一旁。
月儀不經意間瞥見書頁上的文字,俏臉頓時飛上兩朵紅云。
同時對她家陛下的反應更加震驚了。
這不應該啊?
上次陛下看個含蓄的話本都和她一樣羞得滿臉通紅,這次面對如此露骨的內容,反倒不屑一顧了?
這短短幾天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難道修為提升,連帶著心態也變了?
月儀自是不知,武灼衣和她已經不是同一層次的了。
女皇陛下已得到了長足的成長,身體和意識上都有質的突破。
她們之間,已然有壁的差距。
武灼衣又拿起下面幾本,什么《陰陽合道大法》,《XX寶鑒》,甚至還有從海外傳來的《XX四十八手》,沒一本能入她的眼。
平平無奇。
和祝余會的那些比起來,書上的花樣還是太普通了。
女帝單手托著雪腮,扒拉著書頁,絲綢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致的鎖骨。
“月儀,你確定再沒有別的了?”
月儀垂首答道:
“回陛下,關于男女之事,能尋來的典籍都在這里了…月儀連外域流傳的譯本也都搜羅來了。”
“連外域的都尋來了…”
武灼衣更是不解。
若將中原與外域的典籍加起來也不過這些,那祝余那些層出不窮的花樣究竟是從何處學來?
竟能將兩地的大師都遠遠拋在身后,連他的背影都望不見?
此等銀才難不成還是自學成才?
武灼衣悶悶不樂地又翻了兩眼,最終決定放棄從書本上學到反殺祝余的知識的想法。
畢竟寫這書的人,經驗遠沒有祝余豐富。
甚至可能沒有經驗,全是想象力在發揮。
想要有所提升,還是要和祝余多戰幾次。
紙上學來終覺淺啊。
既如此,技巧一事暫且擱下。
武灼衣也未想過去詢問月儀有何高見。
這丫頭還不如自已呢。
宮中這些女官、女侍、女將,個個都是從西域時就追隨她的舊部,在她還以男裝示人時就跟在她身邊,至今未曾婚配。
指望不上了。
她的目光轉而落在那幾本教導女子妝容服飾與嫵媚儀態的書冊上,倒是提起了幾分興致,便朝侍立一旁的月儀招了招手。
“誒,月儀,別在那里干杵著了,坐下坐下,不必拘禮,過來與朕一同看看。”
她指著書頁上一幅仕女圖:“你看這身搭配,瞧著如何?”
月儀只得依命上前,略顯僵硬地在一旁坐下。
所幸陛下此刻讓她看的,不再是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內容。
多是女子衣飾搭配,以及如何展現嫵媚風情的教導。
武灼衣看得入神,甚至當場學著書中所教,試著拋了個媚眼,接著興沖沖地問月儀:
“朕學得如何?”
月儀看了看女帝那正氣凜然、英氣逼人的眼神,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勉強贊道:
“陛下天姿國色,無論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朕當然知道朕好看,”女帝說道,“朕問的是這個眼神。”
說著,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眸中目光炯炯,射出閃電般的光明。
“怎么樣?有魅力嗎?媚嗎?”
月儀竭力繃住表情,甚至暗中運起了祝余曾教她的靜心法門,幾乎快要憋出內傷。
“陛下…請恕月儀無法做出評價…”
“為什么?”武灼衣不解,“你但說無妨,朕恕你無罪。”
月儀卻道:“并非月儀不敢說,實是因月儀與陛下同為女子,又是陛下貼身女官,心中對陛下唯有敬仰與尊崇,實在難以做出客觀評判。”
“這等風韻之事…終究還是要由心儀的男子來品評,才最是恰當。”
說出最后這句話時,月儀悄悄抬眸,留意著女帝的神情變化。
可她這點小心思哪里瞞得過武灼衣?
她在祝余面前是呆了點,但不代表在別人面前也是如此。
一眼就看出這小妮子想套自已話。
不過說的倒也沒錯。
這事兒還得讓祝余來評。
再追問月儀,也只是在為難她罷了。
不管自已表現得再怎么平易近人,她們之間的身份也終究擺在這里。
月儀斷不可能像無話不說的朋友那樣跟自已相處。
女帝伸出纖指,在月儀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笑罵道:
“你這妮子,從哪兒學來這般油嘴滑舌的本事?”
月儀捂著額頭,眉眼彎彎,笑意盈盈:
“月儀說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對陛下的敬仰之心,天地可鑒~”
“陛下偉大,無需多言~”
“還在這兒耍貧嘴。”
武灼衣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眼底卻浮著幾分受用的笑意。
笑鬧過后,女帝擺了擺手:
“罷了,不為難你了。來,幫朕瞧瞧這些妝容和衣物可好?”
月儀依言上前,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陛下為何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了?”
武灼衣撫著書頁上精致的插畫,感慨說:
“人皆有愛美之心。朕久著戎裝與男裝,幾乎快要忘記自已也是個女子了。”
“近日忽然意識到此事,便想著收集些典籍,重新學學這女兒家的嫵媚之美。”
“你難道不覺得朕現在有一種反差的魅力嗎?”
說著又眨了幾下眼睛。
月儀使勁掐自已大腿,力度之大,淚花都快飆出來了。
“…陛下…本就是天地間最美的女子,”她艱難啟齒,“何須再學這些?”
這句話說得武灼衣既舒坦又有些不好意思,她輕咳一聲:
“這個‘最’字還是草率了,謙虛,要謙虛。”
隨即又正色道:
“況且你這想法未免狹隘。美是千姿百態的,怎能輕易自滿?學海無涯嘛~”
可也不能什么都學啊…
月儀在心里默默嘀咕。
俗話說,女為悅已者容。
從前用冷水抹把臉就算梳妝的陛下,如今竟開始在意起妝容服飾,這轉變實在令人很難不想入非非。
女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
“別瞎琢磨了,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知曉。現在去給朕置辦些衣物。”
她指向書頁上兩人都覺得好看的西域舞裙:
“去給朕置辦這個,讓尚衣局多做一些。離開西域三年,朕倒是有些懷念那里的歌舞了。”
雖仍覺得蹊蹺,月儀還是恭敬領命:
“遵旨。”
說罷便快步出了殿,隱隱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在這里待了沒多久,她就已經快把自已憋壞了。
待月儀離去后,武灼衣又拿起銅鏡,對著鏡中練習起學到的表情。
片刻后,她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不錯,不愧是朕,不信還迷不倒祝余那家伙。”
“嘿嘿嘿~”
……
此時御苑湖心亭中,祝余忽然連打幾個噴嚏。
玄影即刻坐過來,關切問:“夫君可是身體有恙?”
以祝余的修為,正常來說是不可能受涼咳嗽的。
祝余揉了揉鼻子,不以為意:“無妨,可能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吧。”
“唔…”玄影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緋羽。
方才她就覺得那家伙看夫君的眼神不對勁,定是對先前被夫君教訓一事懷恨在心!
待會兒再去收拾她!
玄影暗自下定決心。
祝余舒展手臂,輕輕將玄影攬入懷中,按在懷里揉了揉臉:
“這些瑣事不必掛心。倒是你,自識海歸來后便一直心神不寧。”
“是在憂心前世之事?聽了緋羽說起玄凰瘋癲的舊事,害怕自已也會被前世性情影響,甚至…被另一個陌生的你所取代,對我不利?”
“夫君都把妾身想說的話說完了呢…”
玄影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聲音沉悶。
靜默片刻,她才輕聲道:
“今日她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出現了。若是緋羽想奪取這具身軀,妾身尚能壓制。可面對‘她’…妾身竟毫無抗衡之力。”
“那就讓我們一同想辦法。”
祝余托起她的臉,望著那雙剪水星眸。
“你只需將她看作另一道妖圣殘魂,比緋羽更殘缺、消散得更早的殘魂。此番得手,不過是仗著你毫無防備。”
“為夫我這能力,可是專攻記憶和神魂的。”
“而且咱們家的能人可多著呢。
“哪怕單靠這能力不夠,也還有阿姐的巫術,或者讓繁熾造一個能保護神魂的機關,她可擅長這個了。
“所以,不用擔心,也別說什么喪氣話。不會有事的。”
玄影將臉頰偎在他掌心,輕輕點頭。
沉思一會兒后,她小聲道:
“若真如此…妾身豈不是要欠下她們好大人情?”
祝余不由失笑:
“那你日后與她們好生相處便是。既是一家人,何來虧欠之說?”
“況且,影兒今日不也指點過灼衣?她可是對你感激得很。”
玄影扭捏道:“那其實算不得妾身的功勞…當初答應幫她,也是存著私心…想在夫君面前好生表現一番。”
“這又何妨?”祝余將她往懷里帶了帶,“論跡不論心。灼衣修為精進,影兒得了夸獎,我見你們和睦相處更是高興。”
“一舉三得,豈不圓滿?往后這樣的好事再多些才好。”
“另外…”
“今日影兒幫了灼衣這么大忙,光是一句夸獎可不夠…該有些實質的獎賞才是。”
玄影原本縈繞心頭的郁結已散了大半,此刻聽聞居然還有獎賞,心中更覺歡喜。
不過…
她略顯遲疑地環顧四周:
“可這里是女帝的御苑…”
祝余笑道:“御苑基本只有灼衣一人常來,她不在,這里比寢殿還安全呢。”
“來,娘子,讓為夫好好犒勞你!”
說完,手一揮,一個圓球將兩人包裹。
識海里。
緋羽聽著那刻入魂靈的熟悉動靜,氣得原地蹦起,對著虛空連揮數拳!
“又來又來!你們有完沒完!”
叫罵兩句,皆被外界鳳鳥的低吟淺唱壓過。
緋羽抱著膀子,氣鼓鼓地坐下。
這灼熱是識海,忽然莫名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