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微風習習,陽光斑駁。
武灼衣靠在一棵大樹下,雙腿交疊,翹著二郎腿,嘴里哼著小曲兒,雙手枕在腦后,悠哉游哉地哼起了小曲。
“郎啊郎~莫要走~”
這調調是她小時候在泥巴坊聽來的,名字早忘了,好像是相思曲。
以前想唱給祝余聽聽來著,結果忘了。
她哼著,腳尖還跟著節拍一晃一晃,悠閑得很。
這幾個月可憋壞了,難得能在這意識世界里放松放松,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怎么翹腿就怎么翹腿,沒人念叨,沒人盯著。
舒服。
她正想換個姿勢躺,忽然瞥見前方不遠處的身影猛地抖了一下。
熾虎站在那兒,不知怎的,整個人跟過電似的,抖個不停。
武灼衣二郎腿停了,小曲也不哼了。
“喂?”她試探著叫了一聲,“你怎么了?”
這是看到什么不得了的?
熾虎沒回答,繼續抖著。
抖得越來越厲害,甚至連叫聲都出來了,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嗚咽和短促驚叫,聲音支離破碎:
“唔…啊…!這…這這…你別…哇啊啊——?。?!”
武灼衣眨眨眼。
這叫聲好熟悉,怎么好像在哪聽過?
然后她看見熾虎的臉騰地紅了,紅得發紫,整個人像煮熟了的大蝦子,又抖又顫,嘴里還在發出那種奇奇怪怪的聲音。
武灼衣覺得更有意思了,干脆坐起來,托著下巴看她表演。
抖了半晌,身子猛然一僵,然后軟下來不動了。
一秒,兩秒…
“嗚哇哇!”
熾虎詐尸一樣坐起來,大口喘著粗氣,臉已經紅透了,紅得幾乎要滴血。
看著眼前的武灼衣,顫抖著手指指向她,嘴皮子都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你你……你們怎么能這樣?!”
“怎樣?”
武灼衣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就是…就是……”
熾虎支支吾吾半天,臉漲得通紅,最后眼一閉,滿臉悲憤,兩只手分別比了個“人”和“一”,然后…
動作之形象,意圖之明確,讓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武灼衣都嗆了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好不容易順過氣,武灼衣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就…這個?。俊?/p>
她心里其實也有點尷尬,但轉念一想,眼前這家伙,不就是另一個“自已”嗎?
自已對著自已,有什么好害羞的?
這么一想,底氣頓時足了不少。
“我還以為你看到什么了不得的大場面了呢?!?/p>
武灼衣攤攤手,試圖用輕松的姿態化解尷尬。
“不就是…情到濃時,順理成章的事情嘛。再說了,我們都多大的人了?這有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熾虎瞪著她,那眼神又羞又惱又鄙夷,復雜得很:
“什么叫就這個?!你們…你們在龍椅上…那、那…”
“那怎么了?”武灼衣一臉無辜,“那挺好的啊?!?/p>
“挺好的?!”
熾虎聲音都尖細起來。
“你說得倒輕巧!那叫得…叫得跟什么一樣!都快把大殿的屋頂給吼塌了的不是你?。浚〔恢赖?,還以為你倆在里面生死搏斗呢!”
武灼衣被噎了一下。
“那…那能怪我嗎?”她梗著脖子辯解,“那…那誰讓你看那么仔細的!你挑著看不就行了!”
“我哪知道你們要干嘛!”
熾虎繼續輸出,越說越激動,甚至手舞足蹈起來:
“還有那些…那些…嗚…惡心…惡心吶!臉都不要了!”
似乎又想起了某些更加“不堪回首”的感知片段,那些騰云駕霧般的感覺,那些讓她渾身發軟的畫面。
那些…那些…她感覺自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整個人往地上一癱,再也不想動彈。
她今天成長很多。
武灼衣緩過勁來,也不甘示弱。她梗著脖子,試圖找回場子: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又好到哪兒去了?”
熾虎抬頭:
“我怎么了?”
“剛才不也哇哇叫?”武灼衣學著她剛才的叫聲,“啊——啊——啊——”
熾虎臉騰地又紅了,想撲上去一口咬死她。
“我那是被嚇的!被…被震撼的!”
她咬牙切齒地反駁。
“那我能有什么辦法?!”
武灼衣也拔高了聲音,為捍衛自已的尊嚴做最后努力。
“祝余那家伙,實力本來就比我強一些,身上還帶著他那神巫姐姐給的稀奇古怪的蠱蟲,那方面的經驗又…又豐富得嚇人!”
最后幾個字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兩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互不相讓,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交鋒。
一個臉紅得冒煙,一個咬牙切齒。
半晌,她們異口同聲罵了一句:
“牲口!”
罵完,兩人都愣了愣。
然后武灼衣笑出聲來,熾虎也繃不住了,兩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笑夠了,武灼衣重新躺回去,翹起二郎腿,斜眼看著熾虎: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
“懂什么?”
熾虎也放松下來,抱著槍坐到旁邊的樹根上,聞言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就是…男女之間那點事兒啊。”武灼衣側過頭,看著她。
熾虎認真地想了想,然后非常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懂,我以為…關系好就是一起喝酒吃肉,碰碰拳、拍拍肩膀啥的…”
武灼衣驚愕道:“碰拳拍肩?那你覺得孩子是怎么生出來的?”
“就是兩個人躺在一張床上,睡一覺,就行了?!?/p>
“噗——咳咳咳!” 武灼衣這次是真的嗆到了,“躺一張床上就行?!誰…誰跟你說的這種歪理?!”
“沒人跟我說?!睙牖⒒卮鸬美碇睔鈮?,“我自已想的!”
武灼衣盯著她那雙寫滿“難道不對嗎”的清澈眼睛,忽然覺得自已問了個非常、非常愚蠢的問題。
她共享過熾虎的記憶。
這家伙從小在部落長大,每天想的就是怎么保護族人,怎么打退敵人,怎么變得更強。
部落里有人倒是整天摟摟抱抱的,但她都以為那是取暖。
畢竟北邊那么冷,取暖很正常的嘛,跟“造小孩”這種神秘事件沒啥必然聯系。
純成這樣,也是沒誰了。
武灼衣扶額,心里默默吐槽。
“那你現在懂了?”她問。
熾虎的臉又紅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懂了一點…但又不太懂…”
武灼衣樂了:“沒事,慢慢來。反正咱倆現在有的是時間?!?/p>
熾虎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挺好的?!?/p>
武灼衣一愣:“啥?”
“我說,你挺好的。”
熾虎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
“其實…還挺羨慕你的。能被那么絮絮叨叨地管著,有長輩在身邊嘮叨…挺好的?!?/p>
林間安靜了一下。
武灼衣嘿嘿笑了一聲,說:“我也羨慕你呢。”
“嗯?”
“你想啊,你那輩子多痛快?!蔽渥埔峦炜?,眼睛亮亮的,“那么年輕的時候,就能一桿槍護住自已的族群。后來,還能跟著他們,轟轟烈烈地北伐,做那么多大事?!?/p>
“我呢,小時候在泥巴坊跟人打架,后來被人追殺,全靠祝余和千姨他們護著,什么忙都幫不上。到了邊關,也是個啥都不懂的小校尉,每一步,好像都走得磕磕絆絆,身不由已的時候多。”
熾虎笑了:“那倒是。我那會兒可厲害了?!?/p>
“嘚瑟?!蔽渥埔潞吡艘宦?,又嘆了口氣,“不過咱倆也挺像的。”
“怎么說?”
“后來不都得處理那些破事?”武灼衣撇嘴,“打打殺殺的時候多痛快,結果打完仗,反倒要天天跟那些文書、賬本、人事安排打交道。煩死了?!?/p>
熾虎深有同感地點頭:“確實煩。我那會兒也是,整天蹲屋子里見這個見那個。誰跟誰鬧矛盾了,誰家孩子病了,誰家的牛羊丟了,全找你?!?/p>
兩人對視一眼,同病相憐。
笑夠了,熾虎忽然認真地看著她:
“我認可你了?!?/p>
武灼衣沒反應過來:“什么?”
“我是說,我愿意和你融合?!睙牖⒁蛔忠痪涞卣f,“你挺好的。咱們…好像沒啥區別?!?/p>
武灼衣想了片刻,點了點頭:
“也是,反正都是老虎嘛?!?/p>
“那還是不一樣的。”熾虎立刻挺直腰板,“我比你強。我是大老虎,你嘛…是小老虎。”
武灼衣被這話激得眉頭一挑,有些惱了:
“誰小了?!你可聽過我在西域的名號?人稱西域猛虎,蠻子聽見都要抖三抖!”
熾虎咧嘴一笑,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慢悠悠道:
“是嗎?那你什么修為?”
武灼衣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好吧,熾虎確實比她厲害。
但這不代表她認輸!
武灼衣眼珠一轉,并沒有立刻順著熾虎的話答應融合。
“急什么?再陪我一段時間唄?!?/p>
“陪你干什么?”熾虎不解?!澳悻F在不是被管得死死的,哪兒也去不了嗎?”
“就是因為在哪兒都去不了,才要你陪?。 ?/p>
武灼衣眼睛亮了起來,整個人都精神了:
“你是不知道,我現在被管得多嚴!連動一下都有人盯著,走路不能太快,拿東西不能太重,連拿針的姿勢都要被念叨!”
她越說越激動,一把抓住熾虎的手,雙眼放光:
“這幾個月快把我憋瘋了!反正這里又沒人管,咱倆痛痛快快打幾場!”
熾虎被她的熱情感染,也笑了起來:
“那你可別哭?!?/p>
“哭?我?”
武灼衣哼了一聲,騰地站起身,手一張,火焰長槍再現。
熾虎也站起身,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槍。
那桿火紅色的長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過來,槍身嗡嗡作響,像是在呼應主人的戰意。
“來就來。”
話音未落,兩道矯健的身影,攜著同樣熾烈如火的戰意與槍芒,狠狠地撞向對方!
山林之中,槍影縱橫,火焰迸濺。
……
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鳴,熾烈的暗紅色火浪如火蓮怒放。
地下城,幻境空間。
一道銀色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從爆炸中心倒飛而出,翻滾了數十丈遠,才勉強穩住身形,踉蹌落地。
蒼鸞此刻模樣頗為狼狽,衣衫破碎,銀發曲卷,嘴角溢出一縷鮮紅的血跡,被她抬手狠狠抹去,目光死死盯著火焰中心。
火浪翻涌,玄影信步從中走出。
她甩了甩指尖上殘留的火星,語氣淡淡:
“還不錯,進步很大。好好練?!?/p>
似乎是夸獎,但蒼鸞聽了只一拳捶在地上。
地面龜裂,碎石迸濺。
百年前,她贏不了那個還是小丫頭的玄影,一拳就被打飛了,當場送去醫治,奇恥大辱。
百年后,她的實力終于達到了當年玄影的境界。
然后她發現,玄影已經突破圣境了。
差距更大了。
現在別說一拳,這丫頭一口氣就能吹死她!
蒼鸞咬牙切齒地盯著那道身影,胸膛劇烈起伏。
百年間,她被困幻境,掙扎求生,拼了命地戰斗,結果呢?差距越來越大,大到她連背影都看不清了!
差這么遠,她要猴年馬月才能有實力去找祝余挑戰?!
玄影沒有看她。
她掃了眼觀戰的赤凰她們,后者一行目睹了剛才那一幕,此刻正神色各異地望著這邊。
“教你們的新武技,好好練。不懂的,練不通的,可以來問我。但前提是,你們自已要先練到瓶頸,帶著問題來?!?/p>
“我不教懶人,也不教蠢貨?!?/p>
說完,她不再理會神色各異、或敬畏或沉思的眾妖,徑自轉身,尋了處僻靜的地方打坐。
識海中。
玄影剛進去,就聽見一陣得意的笑聲。
是緋羽,她正忙著操練曦靈。
那小東西站在不遠處,手上規規矩矩地結著印,一團團火焰在她掌心凝聚變形,反復練習著某種高深的火法。
表情卻難看得很,嘴撅得老高,都能掛油瓶了,眼睛時不時斜一眼緋羽,滿滿的不服氣。
但身體很誠實。
緋羽說什么,她就做什么。讓她聚火,她就聚火,讓她散開,她就散開。
不誠實也沒辦法,打不過呀。
此刻曦靈正在練習鳳凰火的更高深用法,聚火生靈。
她努力地操控著火焰,試圖凝聚出一只小火鳳凰的雛形,眼看就要成型。
“撅什么嘴!”
緋羽眼尖,一眼就看見了曦靈那能掛油瓶的嘴,一點火星子甩出去,燎在曦靈屁股上。
“嗷——!”
曦靈慘叫一聲,雙手一抖,剛凝聚出來的火鳳凰瞬間潰散,化作點點火星消散在空中。
她捂著屁股跳起來,惡狠狠地瞪著緋羽,那眼神,恨不得把緋羽吃了。
但她也只能用眼睛瞪,瞪完了,繼續低頭修煉。
沒辦法,打不過。
她憋著一肚子火,重新結印,掌心中火焰再次凝聚。
緋羽看著她那副憋屈的樣子,嘴角都快壓不住了。
舒坦。
太舒坦了。
玄影走過去,看著曦靈那委屈巴巴又不得不聽話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聲。
“欺負小孩挺開心嘛~”
緋羽哼了一聲:“欺負?這算什么欺負?”
“跟凰曦那混蛋相比,我已經很溫柔了好不好!你不知道她當初是怎么對我的!敢多說一個字,直接就上鞭子抽啊!”
抽得她如陀螺般旋轉!那才叫狠呢!
“我那會兒比這小鬼還小,她抽起來一點都不手軟!現在想想都來氣!”
緋羽憤憤完,又嘿嘿一笑,看著曦靈那老老實實修煉的樣子,眼里滿是愉悅。
“不過話說回來,教訓這種不乖的小鬼,心里確實舒服~”
聞言,玄影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了句:
“確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