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頭陣去。”
祝余用大拇指點了點下方那被幽白冷焰籠罩的裂谷,吩咐道。
玄影撇了撇嘴,然后眼眸一轉,臉上瞬間換上泫然欲泣、楚楚可憐的表情,聲音也軟了八度:
“郎君~你好狠的心腸,當真是一點都不憐香惜玉呢~”
她扭了扭腰肢,見祝余面無表情,才收了作態,幽怨地瞥了祝余一眼。
“罷了罷了,妾身遵命便是。”
“不過郎君千萬要好好照應妾身哦~這身子,可是打上了郎君獨家的‘印記’的,若是不小心磕著碰著,損了分毫…那可都是郎君您的損失呢~”
“知道了,快去。”
祝余回答依然簡潔。
聽著這般冷漠的話語,玄影以袖掩面,仿佛“難過”地抽噎了一聲。
“嘖,無情的男人~”
下一瞬,掩面的衣袖落下,原地已空,唯有一道熾烈的紅影,撕裂風雪,筆直地射向下方的冥炎谷!
幾乎在她動身的同時,祝余亦抬起了手。
天地間的靈氣被引動,方圓千里的風云隨之變色!
一道龐大的無形屏障,以冥炎谷裂谷為中心,像一個倒扣的琉璃巨碗,將內外天地徹底隔絕。
從外部看去,那片區域一切如常,風雪依舊,任何感知也無法探查。
布置完外層封鎖,祝余雙手虛抬,無數淡青色符文自虛無中浮現、游走、組合。
一柄柄由浩瀚水靈之氣凝聚的巨型劍影在他身前緩緩顯形,籠罩這方天地上空。
劍意凜然,蓄勢待發。
他們是為冥凰的珍藏來的,自然要做精確打擊,將殺傷限定在個體,而不是一波全埋了。
冥炎谷內。
上層區域,是一片相對開闊,被人工開鑿出無數平臺與通道的巖窟。
新一輪的獻祭正在準備。
新的祭品到了。
被押送來的,有從南方邊境擄掠來的人族修行者,衣衫襤褸,形容枯槁。
以及一些從其它妖族部落捉來的,四境以上大妖。
他們無一例外,各處關節皆被釘入骨釘封死靈氣。
除此之外,還有數量更為龐大,一眼望不到頭的凡人與低階妖族奴隸。
他們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口,被冥凰的眷屬與兇悍的奴兵驅趕著,走向巖窟中那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坑洞。
深坑底部,已匯聚成一片粘稠暗紅的血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坑洞邊緣,數名身披暗羽、手持骨杖的冥凰眷屬神情漠然,口中誦念著咒文。
每當一隊祭品被驅趕到邊緣,骨杖一指,無形的力量便將這些生靈推落深淵。
肉體墜入,幾乎瞬間便被溶解吸收。
靈魂則被秘術抽出,匯入深坑上方那團不斷膨脹的怨魂集合體之中,之后會被收集帶入深坑的宮殿中。
不可計數的靈魂發出尖嘯,足以讓心志不堅者瞬間瘋癲。
冥凰一族,雖不似玄凰那般瘋癲,但終究也是妖族,行事同樣酷烈兇殘,視本族之外的眾生為螻蟻。
負責押運的冥凰眷屬與低階成員穿梭在奴隸隊列之間,動作粗暴,呵斥與鞭打聲不絕于耳。
高臺上主持儀式的冥凰長老,漠然注視著這一切,只吐出一句話:
“太慢,讓他們加快速度。”
“是!”
一名侍從領命而去,不多時,奴隸隊列里爆發出更刺耳的哭喊。
一隊隊的奴隸被巨力抓起來往坑洞里扔,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慘叫聲不絕于耳。
但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巖窟最高處,一根孤懸的粗大石柱頂端,一抹鮮艷的紅影,正悠閑地坐在那里。
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俯瞰著下方這浩大的獻祭場面。
玄影已經潛入了冥炎谷中。
以她圣境的修為,加上對鳳族各類防護手段的熟稔,那些最外層的屏障根本攔不住她,輕易就被她找到了破綻。
“嘖嘖,手筆不小嘛。”
她猩紅的眸子掃過下方那浩浩蕩蕩的“奴隸海”,從凡人到低階妖族,種類繁雜,數量驚人。
“難怪一路北上,北境荒涼成那般德性,活物都快絕跡了,合著全被這幫老鳥捉來填坑了。”
“不過,就憑這些連靈氣都微乎其微的凡俗血肉和孱弱妖魂,獻祭再多,又有何用?”她嘲諷一笑,“冥凰這幫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蠢得可以。”
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下方所有散發出靈氣波動的方位。
幾處長老駐守的高臺,深坑邊緣警戒的精英眷屬,以及隱藏在巖壁暗格或地穴中的幾股隱晦但強大的氣息。
瞬息之間,她對谷內當前的防御力量一覽無余。
“外面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小魚小蝦,能打的應該全貓在地底下那個大坑里了。”
她伸了個懶腰,曼妙的曲線在紅衣下顯露無遺,以血契的心魂連接對祝余傳去意念:
“妾身這就準備潛入深坑了,郎君在上面可要盯緊了,做好隨時接應的準備哦~”
緊接著,她右手一翻,掌心向上。
一簇黑紅色的火焰燃起,初時不過燭火大小,而后迎風暴漲!
剎那間,化作一柄長達百丈的猙獰巨錘,將周圍空氣都灼燒得噼啪作響,景象扭曲!
玄影甚至沒有刻意瞄準,只是朝著下方那名離得最近的冥凰長老,隨手一丟。
巨錘未至,那恐怖的風壓與炙熱已將下方大片區域的地面硬生生壓得塌陷數尺!
恐怖的沖擊波眨眼橫掃整個冥炎谷上層!
大地開裂,柱石崩碎。
那名冥凰長老連只來得及驚駭抬頭,視野便被無窮無盡的紅黑火焰充斥。
狂暴的烈焰下,連同他所在的高臺,附近的眷屬、巨象一并化為了齏粉。
“敵襲——!!!”
刺耳的警報與怒吼幾乎與爆炸聲同時響起!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些被圈養在巖窟各處的護法兇獸。
它們從棲息的洞穴或鎖鏈中掙脫,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撲向空中那道亮眼的紅影!
同時,那些矗立在谷中各處的巨型石雕也動了起來。
表面的石皮簌簌脫落,露出內部黑沉沉的金屬軀體。
它們眼眶中亮起猩紅的光芒,揮舞著門板般的巨刃與纏繞著鐵鏈的重錘,邁著令地面震顫的步伐,加入圍殺!
而引發這一切的玄影,只是輕輕拍了拍手。
她散去那柄一擊便造成恐怖破壞的火焰巨錘,看著從四面八方撲來的兇獸與戰俑,輕輕笑了笑:
“這才對嘛。”
“趕時間,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言罷,翎羽飄浮,環繞在她身邊。
她曲指,對著下方那蜂擁而來的獸潮與鋼鐵洪流,輕輕一彈。
“去。”
翎羽脫手,無聲無息。
唯見熾熱紅芒四散,分割開軀體和空間。
高空之上,正在關注下方情況的祝余,直接肉眼看見了大地晃了一下,然后轟隆一聲向下一沉。
他沉默了一瞬。
她剛才…說什么來著?
潛入?
這潛入方式…是跟哪個位面的刺客大師學的?
不過,對于玄影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風,祝余已經有了相當的免疫力。
最初的些許無語過后,他心中甚至覺得這樣也好。
就讓她盡情地鬧吧,打得越兇越好。
反正冥凰輕易拿她沒轍,還有自已在上面壓陣呢。
……
冥炎谷地底,熔巖河上的宮殿內。
正為儀式進展緩慢而焦灼的眾長老,同時感受到了上方傳來的恐怖靈氣爆發與地動山搖!
眾人臉色驟變!
“外面出事了!”
“好強的靈氣波動!是敵襲!”
短暫的驚駭過后,除三名長老留下,守衛其余全部出動。
當他們沖出地表,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幾乎個個兩眼一黑,心頭淌血!
冥炎谷上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滿目瘡痍!
大片巖頂塌陷,露出外部幽白火焰屏障動蕩的光芒。
地面狼藉,尸橫遍野,族中精銳眷屬與戰兵死傷慘重。
那些足以匹敵五境修士的金屬戰士俑,變成了一堆堆扭曲冒煙的廢鐵。
幾頭珍貴無比的護法兇獸,倒斃在焦土坑洞旁,尸身殘缺,冒著青煙。
他們也恰好目睹了最后一只,也是最強的一頭護法兇獸——三首金鵬,被那紅影提溜起來。
那紅衣白發的女子,抓住金鵬兩邊脖頸,向兩邊一扯。
令人牙酸的筋肉骨骼斷裂聲響起,鮮血如瀑,混著金羽飄落。
龐大如小山的三首金鵬,哀鳴都未能發出,便徹底沒了聲息,被隨手扔開,砸塌了半邊尚未完全倒塌的巖壁。
“混賬東西!!!”
性情最為暴戾的一名冥凰長老目眥欲裂,指著玄影破口大罵。
“何方狂徒!不知死活!竟敢來我冥凰圣地撒野,屠戮我族子民!今日不將你抽魂煉魄,挫骨揚灰,老夫誓不為凰!!!”
他怒吼著就要撲上前去,卻被身旁那位披著斗篷的老者一把死死按住肩膀:
“且慢!”
斗篷長老的死死盯著空中的玄影,蒼老的眼中充滿了驚疑、凝重,以及一絲難以置信。
白發,紅瞳,黑紅色的鳳凰火…
還有這長相…
“你…你是玄凰族那個…公主?!”
玄影叉著腰,轉過身來,對著一眾如臨大敵的冥凰長老,展顏一笑。
那笑容明媚燦爛,卻無端令人心底發寒。
“哎呀,被認出來了呢~”她笑吟吟地道,“沒錯,正是本座。今日閑來無事,特來尋諸位…切磋一下武技,交流交流心得。”
“切…切磋?!”
聽聞此言,本就怒發沖冠的冥凰長老們,更是氣得渾身發抖,面色鐵青!
數百年了!
數百年前,玄凰和九鳳的瘋子們也是這樣,辦了個什么比武大會,邀他們的先祖前去說要“討教一二”。
然后“切磋”著“切磋”著,便突然翻臉,痛下殺手!
等他們冥凰的先祖重傷瀕死,對方才慢悠悠地補上一句: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承讓。”
無恥!
卑鄙!
毫無信義可言!
如今,這玄凰族的后人,竟又用幾乎一模一樣的說辭,打上門來,行此挑釁之事!
“玄凰賊子!又是這般說辭!當年玄凰老賊便是如此欺我先祖!‘討教’?‘切磋’?分明是背信棄義,暗施毒手!”
“今日你這妖女,竟敢故技重施,真當我冥凰可欺否?!”
暴怒的咆哮響徹云霄,幽白色的火焰席卷天際。
冥凰長老們齊聲怒吼。
幽冥鳳凰火下,萬靈嚎哭,黑雪冰封千里,連地底下的熔巖河都被凍結,空氣本身亦封凍出冰晶。
“玄凰妖女!今日,便讓你有來無回,以祭我先祖在天之靈!”
怒吼聲未落,以那深灰斗篷長老與赤目暴烈長老這兩位貨真價實的冥凰妖圣為首,眾長老氣勢大盛。
新仇與舊怨疊加,更兼關乎族群生死存亡的“喚魂”大計被攪亂,冥凰長老們已然怒極攻心,出手即是殺招!
“結九幽焚天大陣!”
隨著斗篷妖圣一聲嘶啞厲喝,冥凰長老皆顯出真身!
一只只燃燒著幽白或深藍火焰的黑色鳳凰,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滔天冥火交織,似一張遮天蔽日的死亡羅網,將玄影團團圍住。
火焰所過之處,空間碎裂,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漆黑裂痕。
火焰風暴之中,傳來萬靈被吞噬煉化后永世不得超生的凄厲鬼嘯,直擊神魂。
黑雪冰封千里,連下方地殼奔涌的熔巖河,都在瞬間被恐怖的寒氣凍結。
殺陣已成,毀天滅地之威鎖定空中那一點紅影!
而,被這足以令尋常圣境色變的恐怖殺陣圍在正中的玄影…
她眨了眨那雙妖異的紅眸,張大了紅唇,一手輕掩,做出一副十足十的“驚訝”模樣。
“哎呀呀~這就是你們冥凰的待客之道?一招都不過,上來就下殺手,也太糙了。”
她一邊搖頭晃腦地批評著對手戰術粗糙,一邊通過血契連接,向高空中那位看客送去了嬌滴滴的“求救”意念:
“好郎君~救命呀!他們不講武德,兩個圣境的老家伙帶頭,還結這么兇的陣法圍攻妾身一個弱女子,妾身自個兒可招架不住。”
坐鎮高空的祝余嘴角抽了抽,下面聚集的靈氣連他都要側目。
這死鳳凰,還有心情演戲,真不知道什么叫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