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京州城中村。
一棟握手樓的三樓。
房間里只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墻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地上堆著幾個泡面桶,還有一堆揉成團的廢紙。
侯亮平坐在一張搖晃的折疊桌前。
他穿著一件發黃的背心。
胡子拉碴。
頭發油得能炒菜。
鍵盤噼里啪啦響。
屏幕上,一篇文章已經寫了三千字。
標題是:《誰來保護天才?——致劉省長的一封信》。
“咚咚咚!”
門被敲得山響。
“侯亮平!開門!”
是房東。
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
侯亮平停下手。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數了數。
五百塊。
他打開門。
房東叉著腰站在門口。
“房租!三個月了!再不交滾蛋!”
侯亮平把那五百塊塞過去。
“先頂著。”
房東接過錢,啐了一口。
“窮鬼。”
“砰!”
門被甩上。
侯亮平回到桌前。
他看著屏幕上的文章。
嘴角扯出一個笑。
“劉星宇。”
“你以為你贏了?”
他按下發送鍵。
文章被投到了十幾個自媒體大號的郵箱里。
還有幾個教育類公眾號。
標題改了。
改成了:《搖號是劫富濟貧?還是劫智濟愚?》。
更有煽動性。
更能戳中產階級的肺管子。
……
第二天早上。
文章爆了。
閱讀量十萬加。
評論區炸了。
“說得太對了!憑什么我花一千萬買學區房,最后和住地下室的一起搖號?”
“這是對努力的侮辱!”
“劉星宇這是要把漢東拉回大鍋飯時代!”
“支持作者!我們要為孩子爭取公平的競爭環境!”
轉發。
瘋狂轉發。
家長群里。
那些穿著愛馬仕、開著寶馬的媽媽們。
把文章刷屏了。
“姐妹們,咱們不能忍了!”
“對!去省政府門口!讓他們看看民意!”
“我已經聯系了律師,準備起訴教育局!”
……
筒子樓。
鐘小艾坐在那張破木椅上。
手機屏幕亮著。
她看著那篇文章。
看著評論區里那些憤怒的留言。
她笑了。
笑得很冷。
她撥通了一個加密號碼。
“喂。”
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水軍準備好了嗎?”鐘小艾問。
“早就準備好了。五百個大V賬號,三千個僵尸粉。”
“推上熱搜。”
“多少錢?”
“第一名,五十萬。”
鐘小艾看了看床底下那個裝滿現金的行李箱。
那是她這些年藏的私房錢。
“干。”
她掛斷電話。
打開電腦。
登錄了一個匿名論壇。
發了一個帖子。
標題是:《劉星宇的教育改革,是在毀掉漢東的未來》。
內容更狠。
直接把矛頭對準了劉星宇本人。
“一個靠程序正義上位的官僚,根本不懂教育。”
“他以為搖號就是公平?那是懶政!”
“真正的公平,是讓優秀的孩子得到更好的資源!”
帖子發出去不到一小時。
回復破千。
全是支持的。
鐘小艾關上電腦。
她走到窗邊。
看著樓下那條臟兮兮的街道。
“劉星宇。”
“你以為你能一手遮天?”
“民意,才是最大的武器。”
……
上午十點。
省政府門口。
警戒線外。
聚集了三百多人。
不是普通老百姓。
是一群穿著體面的中產階級。
男的西裝革履。
女的名牌包包。
他們舉著橫幅。
“反對一刀切!”
“保護精英教育!”
“搖號是懶政!”
還有人拿著擴音器在喊。
“劉省長!出來對話!”
“我們要為孩子爭取權利!”
媒體來了一大堆。
長槍短炮對著人群拍。
這場面。
比昨天鏡月湖拆遷時還熱鬧。
省政府大樓里。
沙瑞金站在窗邊。
他看著樓下那些人。
臉色很難看。
“小金。”
秘書小金走過來。
“書記。”
“讓劉省長來我辦公室。”
“是。”
十分鐘后。
劉星宇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襯衫。
袖子挽到手肘。
沙瑞金指著窗外。
“你看看。”
劉星宇走到窗邊。
看了一眼。
“看到了。”
“這就是你的教育改革帶來的結果。”沙瑞金的聲音有點重。
“民意沸騰。輿論失控。”
“星宇,改革的步子,不能邁得太大。”
劉星宇轉過身。
“書記,您覺得樓下那些人,代表民意?”
沙瑞金一愣。
“他們是家長。是納稅人。”
“他們是既得利益者。”劉星宇打斷了他。
“特權就是特權。”
“別披著精英的外衣。”
沙瑞金皺起眉。
“你有證據?”
劉星宇從口袋里掏出一張U盤。
“這里面,是樓下三百人的詳細資料。”
“包括他們的子女信息,教育支出,以及……”
劉星宇頓了頓。
“他們給教育局、學校送禮的轉賬記錄。”
沙瑞金接過U盤。
“你哪來的?”
“合法途徑。”劉星宇沒多解釋。
沙瑞金把U盤插進電腦。
打開文件。
第一個名字:張偉。
職業:某科技公司高管。
子女:張小寶,就讀實驗一小。
教育支出:學區房1200萬,課外輔導班年費18萬,給班主任送禮5萬,給教育局某科長轉賬20萬。
第二個名字:李芳。
職業:某醫院副院長。
子女:李思思,就讀京州附小。
教育支出:托關系進校15萬,每年給校長送茶葉、煙酒價值3萬。
第三個。
第四個。
……
三百個人。
每一個都有詳細的賬單。
沙瑞金看完。
他把U盤拔下來。
扔在桌上。
“這些人……”
“都是騙子。”劉星宇接過話。
“他們的孩子,早就通過各種手段進了名校。”
“現在跑來抗議搖號?”
“他們抗議的不是不公平。”
“是抗議他們的特權被剝奪了。”
沙瑞金沉默了。
他走到窗邊。
再看樓下那些人。
那些舉著橫幅、喊著口號的“高知家長”。
突然變得刺眼起來。
“你打算怎么辦?”沙瑞金問。
“對話。”劉星宇說。
“公開對話。”
“全網直播。”
沙瑞金轉過身。
“你瘋了?現在輿論都在你對立面!”
“那就讓輿論轉向。”劉星宇的聲音很平靜。
“我會讓全漢東人民看看。”
“這些所謂的精英家長,到底為孩子的教育花了多少錢。”
“讓大家看看。”
“誰才是既得利益者。”
……
下午兩點。
省政府新聞發布廳。
臨時通知。
省長劉星宇將與“關心教育改革的家長代表”進行公開對話。
全程網絡直播。
消息一出。
抗議的人群沸騰了。
“太好了!終于肯對話了!”
“走!進去!讓他當面給我們一個說法!”
三百人浩浩蕩蕩地涌進了發布廳。
坐滿了觀眾席。
還有幾十家媒體。
架起了攝像機。
直播間開啟。
在線人數瞬間破百萬。
彈幕刷屏。
“來了來了!”
“看劉省長怎么圓!”
“支持家長!搖號就是懶政!”
發布廳的燈光亮起。
劉星宇走上臺。
他身后跟著陸亦可。
陸亦可手里抱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劉星宇在主席臺坐下。
拿起話筒。
“各位家長,各位媒體朋友。”
“今天這場對話,我很歡迎。”
“因為我也想聽聽。”
“你們口中的'精英教育',到底是什么。”
臺下一個穿著范思哲的男人站起來。
他就是張偉。
“劉省長!我來告訴你什么是精英教育!”
張偉的聲音很大。
“精英教育,就是讓優秀的孩子,得到更好的資源!”
“我花一千多萬買學區房,就是為了讓孩子進好學校!”
“現在你搞搖號,讓我的孩子和那些農民工的孩子一起搖?”
“這公平嗎?”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
“說得好!”
“就是這個理!”
劉星宇沒說話。
他對陸亦可點了點頭。
陸亦可打開文件夾。
抽出一張紙。
遞給劉星宇。
劉星宇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頭。
“張先生。”
“你剛才說,你花一千多萬買學區房?”
“對!”張偉挺起胸膛。
“那我問你。”劉星宇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
“去年九月,你給京州市教育局基礎教育科科長趙剛,轉賬二十萬。”
“備注是什么?”
張偉的臉瞬間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不知道?”劉星宇把那張紙舉起來。
對著攝像機。
上面清清楚楚。
轉賬記錄。
時間、金額、賬戶、備注。
備注寫的是:“感謝趙科關照小寶入學事宜。”
“這是你的銀行流水。”劉星宇說。
“經過合法調取。”
“張先生,你花一千萬買學區房,是為了孩子教育。”
“那你這二十萬,是為了什么?”
張偉的嘴張了張。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臺下鴉雀無聲。
直播間炸了。
“臥槽!”
“原來是這樣!”
“什么精英教育,就是走后門!”
劉星宇放下紙。
“還有誰想談精英教育?”
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站起來。
她就是李芳。
“劉省長!你這是侵犯隱私!”
“我可以起訴你!”
劉星宇看著她。
“李女士。”
“你去年給京州附小的校長,送了五次禮。”
“茶葉、煙酒、購物卡,總價值三萬。”
“這也是隱私?”
李芳的臉漲得通紅。
“你……你血口噴人!”
陸亦可又遞過來一張紙。
劉星宇接過。
“這是京州附小校長辦公室的監控記錄。”
“時間、地點、物品清單。”
“要不要當場播放?”
李芳一屁股坐了下去。
臺下開始騷動。
那些剛才還義憤填膺的家長。
現在一個個低著頭。
不敢說話。
劉星宇站起身。
他走到臺前。
“各位。”
“我知道你們為孩子付出了很多。”
“但你們付出的,不是努力。”
“是錢。”
“是關系。”
“是特權。”
他指著臺下。
“你們三百人。”
“有二百八十個人的孩子,已經通過各種手段進了名校。”
“剩下二十個,是因為關系還沒到位。”
“你們不是受害者。”
“你們是既得利益者。”
“你們抗議的不是不公平。”
“是抗議你們的特權被剝奪了。”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
劉星宇拿起話筒。
“今天這場對話,到此為止。”
“但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看著鏡頭。
“三天后。”
“我會在這里,舉辦第二場對話會。”
“主題是:教育公平的真相。”
“我會公開在座各位,為孩子教育花的每一分錢。”
“包括學區房、補習班、送禮、托關系。”
“全部公開。”
“讓全漢東人民看看。”
“誰才是教育不公的受益者。”
“誰才是教育公平的破壞者。”
臺下嘩然。
“你不能這樣!”
“這是侵犯隱私!”
“我要投訴!”
劉星宇沒理他們。
他轉身走下臺。
陸亦可跟在后面。
發布廳的門被推開。
外面的陽光照進來。
刺眼。
……
筒子樓。
鐘小艾坐在電視機前。
她看著屏幕上劉星宇離開的背影。
手里的遙控器。
“咔嚓。”
被她捏成了兩截。
電池滾到地上。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她抓起桌上的手機。
屏幕已經碎了。
但還能用。
她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
對面是她父親,鐘正國。
“爸。”鐘小艾的聲音很低。
“他要公開所有人的教育支出。”
“我知道。”鐘正國的聲音很平靜。
“那怎么辦?”
“等。”
“等什么?”
“等他犯錯。”鐘正國說。
“他不是神。”
“是人,就會犯錯。”
“只要他犯一次錯。”
“我們就能把他拉下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鐘小艾把手機扔在床上。
她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劉星宇。”
“你最好別犯錯。”
“因為一旦你犯錯。”
“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