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面前厚實的紅木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那幾頁發黃的紙,像幾道催命符,飄落在他的手邊。
“一派胡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墻角的嘶吼。
“這是污蔑!是赤裸裸的政治構陷!”
他指著劉星宇,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人事任免,是省委組織部的工作,有嚴格的流程!有復雜的考量!”
“每一個干部的提拔和調動,都經過了常委會的集體討論!都記錄在案!”
“你憑什么說我把檔案壓在抽屜里?證據呢?”
他試圖把水攪渾,把個人的責任,推卸給整個組織和既定程序。
劉星宇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個已經被逼到懸崖邊,卻還在虛張聲勢的困獸。
“證據?”
劉星宇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嘲弄。
他沒有再去理會桌上那些名單。
“既然高書記這么相信流程,這么看重證據。”
劉星宇不緊不慢地彎下腰,從自已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個文件袋。
一個用牛皮紙密封得嚴嚴實實的文件袋。
啪。
他把文件袋,輕輕地,卻又帶著千鈞之力,放在了高育良面前的桌子上。
“那我們就再談一個,比人事任免更基本的流程。”
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一個員干部,最根本,最首要的程序。”
他的聲音頓了頓,像一把重錘在蓄力。
“對組織的忠誠。”
高育良死死地盯著那個牛皮紙袋。
像是在看一條盤踞著,隨時會暴起咬人的毒蛇。
他沒動。
一種比剛才被指控“任人唯親”時強烈百倍的不安,像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臟。
“這……這是什么?”
高育良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你自已打開看。”
劉星宇的回答簡單直接。
高育良的手,顫抖著伸了出去。
他的指尖觸碰到牛皮紙袋的邊緣,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
然后,他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把抓過文件袋。
密封條被他粗暴地撕開。
他從里面抽出一張紙。
只是一張單薄的A4紙復印件。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看清了上面的紅章和黑字時。
時間,仿佛靜止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
“咚”的一聲,癱軟在了寬大的靠背椅上。
那張他精心維護了幾十年,溫文爾雅、充滿學者風范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碎得滿地都是,再也拼不起來。
“這……這……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在打戰,一個完整的詞都說不出來。
會議室里,所有常委都伸長了脖子。
他們看不清那張紙上的字。
但他們能清晰地看到高育良那張在短短幾秒鐘內,從漲紅到煞白,再到一片死灰的臉。
沙瑞金也徹底愣住了。
他不知道劉星宇到底拿出了什么東西。
但他看到高育良這副魂飛魄散的樣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比貪污受賄更可怕的武器。
那是能一擊致命的絕殺!
就在這一片死寂之中。
高育良突然像瘋了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假的!”
他一把抓起那張復印件,瘋狂地揮舞著。
“這是偽造的!這是誹謗!這是對我的人格侮辱!”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劉星宇。
“劉星宇!你從哪里搞來這種東西!你這是非法手段!我不承認!”
他試圖攻擊證據的合法性,做著最后的、最徒勞的掙扎。
劉星宇甚至懶得開口。
他只是對著一直靜立在旁的陸亦可,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
陸亦可上前一步。
她那身筆挺的制服,和冰冷的面容,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高書記。”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高育良的耳膜。
“這份復印件,是從漢東省民政廳婚姻登記系統檔案庫中,按規定程序調取的。”
“上面蓋有檔案庫的核驗公章。”
陸亦可停頓了一下,看著高育良那張扭曲的臉。
“如果您對它的真實性有任何疑問。”
“我們可以立刻傳喚民政廳的檔案管理員和市公證處的公證員,到常委會上來。”
“當場進行說明和公證。”
轟!
這幾句話,像一記無情的重錘,徹底擊碎了高育良最后的反抗希望。
他手中的那張A4紙,輕飄飄地滑落。
掉在地上。
像一片宣告他政治生命死刑的落葉。
“砰!”
一聲巨響!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
他所有的頹喪、憋屈和憤怒,在這一刻,全部化為了滔天的、復仇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個被逼宮的弱勢書記,而是手持利刃的復仇者!
他繞過桌子,大步走到高育良面前。
“高育良!”
他指著對方的鼻子,聲音如同炸雷,在會議室里轟鳴!
“我問你!”
“根據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的《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規定》!”
“第七條明確規定!領導干部的婚姻變化情況,必須在三十日內向組織書面報告!”
“你!”
沙瑞金往前逼近一步,身體幾乎要貼到高育良的臉上。
“你每年向省委組織部提交的《領導干部個人有關事項報告表》!”
“婚姻狀況那一欄!”
“連續十年!你填的是什么?!”
這一聲聲如同雷鳴的質問,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高育良的命門上!
欺騙組織!
公然欺騙組織長達十年!
這四個字,比任何貪腐罪名,都更加致命!
高育良的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再也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回椅子里。
“我……我……”
他抬起頭,絕望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一個溺水者在尋找最后一根稻草。
“我……我是有苦衷的啊……”
他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再也沒有了半分法學教授的風骨。
“是為了……為了不影響工作……我的家庭情況比較特殊,我怕外界捕風捉影,給組織添麻煩……”
他開始語無倫次,顛三倒四。
“還有我的女兒!慧芳她……她當時正在考博的關鍵時期!后來又在香港工作……我不能因為我個人的事情,影響到孩子的前途啊!”
他試圖用一個父親的“偉大”,來掩蓋一個黨員干部的“不忠”。
沙瑞金氣得還想再罵。
李達康的臉上,已經掛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
就在高育良還想繼續聲淚俱下地表演時。
劉星宇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切斷了高育良所有的退路和偽裝。
“我們今天開的是省委常委會。”
“不是家庭倫理調解會。”
劉星宇的目光,冷得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他掃視全場,最后,定格在高育良那張涕淚交加的臉上。
“無論你的理由,聽起來有多么的感人。”
“在組織的程序和紀律面前,都一文不值。”
劉星宇站直了身體,雙手背在身后,像一個最終的審判官,在宣讀那份不可更改的判決書。
“根據《紀律處分條例》第六十七條。”
“瞞報個人重大事項,情節嚴重的,給予撤銷黨內職務或者留黨察看處分。”
他看著高育良,一字一頓。
“高育良同志,你欺騙組織十年之久,這不是情節嚴重,這是極端惡劣。”
“這不是你的家庭問題,這是你對黨的忠誠問題。”
劉星宇的聲音,像最終的落槌。
“而你,連最基本的忠誠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