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頂層會議室。
李達康的聲音像繃緊的弦。
“最后一題!”
趙東來站在所有人中間,像一尊雕像。
省委黨校的王學斌教授,扶了扶老花鏡。
“一名外籍人員,在警方依法拘捕過程中受傷。”
“他當場聲稱享有外交豁免權,并拒絕接受任何治療。”
“你,作為現場總指揮,怎么辦?”
幾個輔導專家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個死題。
一頭連著外交,一頭連著人權,中間夾著警察執法權。
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趙東來沒有思考。
一秒都沒有。
“第一,核實身份。立即通過市外辦聯系省外辦,請求核實其豁免權資格,并要求外辦派員到場。”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電腦在播報。
“第二,強制救治。根據《行政強制法》第十八條,公民生命健康遭遇危險時,可采取即時性強制措施。當事人拒絕的意愿應予記錄,但生命權高于個人意愿。此項行動,必須同步向我的上級和檢察機關報備。”
他的語速加快了。
“第三,封存證據。封鎖現場所有監控錄像、目擊者證言、警員執法記錄儀數據和后續的醫療報告。全流程建檔,杜絕任何外交口實。”
“第四,履行告知。通過外辦渠道,向該外籍人員所屬國家使領館,通報其當前狀況及我方所采取的措施。”
他停下了。
“報告王老,我回答完畢。”
會議室里,
王學斌緩緩摘下眼鏡。
他用眼鏡布,一遍又一遍地擦著鏡片。
“這……”一個專家聲音發顫,“這是一個滿分答案。”
“沒有一個字是廢話,每一步都踩在法條上。”
李達康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他站起身。
慢慢走到趙東來面前。
他什么也沒說。
只是伸手,替趙東來理了理有些歪的領帶。
“回家。”
“睡覺。”
“明天,給我拿下它。”
漢東大學,古籍閱覽室。
檀香幽幽。
高育良端著茶杯,動作不急不緩。
他的師弟,漢大法學院院長,微笑著看向張海峰。
“海峰,問題一樣。”
“外籍人員,外交豁免,受傷拒治。”
張海峰點了點頭。
他沒有像趙東來那樣站著。
他甚至先看了一眼高育良。
“老師,學生淺談一二。”
高育良輕輕頷首。
張海峰這才開口。
“這不僅是一個法律問題,更是一個政治問題。”
滿屋子的教授,身體都微微前傾。
“我的處置,將圍繞四個綱領展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展現漢東的法治窗口。我所有的程序性動作,聯絡外辦,固定證據,都會做到無可挑剔。這對外展示的,是我省的執政水平。”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體現人道主義的溫度。即便違背其個人意K愿,也要強制救治。這恰恰能向國際社會證明,我們的制度是尊重生命與人權的。可以作為正面宣傳的案例。”
第三根手指。
“第三,服務省委的改革大局。我會建議,以此案為契機,由省委政法委牽頭,制定一套全新的《涉外突發事件處置標準流程》。把一次危機,轉化為一項制度建設的成果,向沙書記和劉省長獻策。”
法學院院長的眼睛里,光芒四射。
張海峰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鞏固政治上的領導核心。我將確保所有信息統一出口,通過省委辦公廳協調,避免任何部門單獨行動,節外生枝。這本身,就是對省委集中統一領導的維護。”
他說完了。
端起面前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高育良放下了茶杯。
“很好。”
院長忍不住贊嘆。
“這個回答,已經不是在解題了。”
“這是在借題,來闡述自已的施政綱領!”
“達康同志的那個趙東來,最多知道法條是什么。”
“他根本不懂,法條要為什么服務!”
高育良重新拿起桌上的文玩核桃。
咔噠,咔噠。
聲音里,是全然的放松和愜意。
“他是在答題。”
“而你,是在告訴所有考官,你和他們,才是一路人。”
“你已經坐上那張桌子了。”
漢東省圖書館。
閉館的音樂已經響過。
保潔阿姨推著水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圖書管理員小莉,還站在那個角落。
她看著滿墻滿地的圖紙,像看一個奇跡。
一個穿著漢大衛衣的男生走了過來。
他看到了這片狼藉,一臉不屑。
“呵,把法律當連環畫了。”
他是法學院出了名的學霸,拿過國家獎學金。
小莉皺眉。“同學,請保持安靜。”
學霸指著侯亮平畫的一張關于行政復議的圖。
“你看這畫的,申請期限,直接連著‘知道’之日。太想當然了。要是送達不規范呢?要是申請人有不可抗力呢?”
他聲音不小,帶著一種優越的嘲弄。
侯亮平正在把他那支唯一的黑筆,裝進一個破舊的帆布包里。
他頭也沒抬。
聲音沙啞,像一天沒喝過水。
“《行政復議法》第九條第一款,期限自知道之日起算。最高法司法解釋第十四條明確,‘知道’包括文書送達其同住成年家屬的簽收之日。”
學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侯亮平背對著他,繼續說。
“不可抗力由第十條規定,中止計算,不影響起算點。你說送達不規范,也錯了。”
“行政訴訟法的送達規則,不適用于前置的行政復議程序。這是法學生最容易犯的錯誤。”
“一個更有意思的問題是,如果復議機關維持了原行政行為,當事人不服,提起行政訴訟。訴訟時效是多久?被告,又是誰?”
他拉上了背包的拉鏈。
學霸的臉,瞬間從白變紅,又從紅變紫。
他張了張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基礎規則。但這個組合……被告……是原機關,還是復議機關?還是兩個都是?他……他不確定。
侯亮平站了起來。
他從學霸身邊走過。
沒有看他。
一眼都沒有。
徑直走向大門,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小莉看著他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的學霸。
她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一個在備考的考生。
這是一個法律的君王,在擦拭他的權杖。
次日,清晨。
漢東省考試中心。
一輛黑色的奧迪停下。
趙東來下車,一身筆挺的深色西服。
他表情嚴肅,嘴唇無聲地開合。
那是在背口訣。
又一輛車到了。
張海峰下車,穿著一身得體的中山裝。
他神態從容,手里提著一個皮質公文包。
他甚至對門口的工作人員微笑頷首,像一位來參加學術會議的教授。
遠處,一輛出租車急剎停下。
侯亮平推門而出。
他還是昨天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雙眼布滿血絲,但那目光,像淬了火的鋼針。
他什么都沒帶。
沒有包,沒有資料。
手里,只握著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筆。
三個人,走向同一棟大樓。
他們沒有對視。
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氣場。
趙東來,被程序武裝到牙齒的完美機器。
張海峰,運籌帷幄、胸有丘壑的未來政客。
侯亮平,孑然一身、以身為劍的孤高俠客。
他們走進考場。
巨大,空曠,肅靜。
一個個獨立的隔間,像一格格蜂巢。
三人各自找到了自已的位置。
空氣仿佛被抽干,壓得人喘不過氣。
墻上的時鐘,在無聲地跳動。
嘀。
嗒。
主考官站到臺前。
他看了一眼手表。
舉起了手。
“鈴!”
刺耳的電鈴聲。
“考試開始!”